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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难的乡邻——关于《友哥》

作者:陈雪  发布时间:2019-1-4 20:35:28  点击:211次

《友哥》是有生活原型的。我为什么要写他,我能写出他什么?譬如说友哥的性格、友哥的生活、友哥的期待以及他所处的生存环境带给人们更深一层的思考等等。但我总觉得在洋洋洒洒几万字的中篇小说中,我没有做到深刻。用行话说还没有把友哥的典型性提炼塑造出来。可能是友哥悲怆的人生故事打动了编辑,这个中篇小说在省外的一个期刊发表之后,又被刊发在20079期《作品》上,还意外地获得了当年的一个小奖。这时我才想起这个小说从构思到完稿足足用了一年时间。而且中间曾想搁笔不写了,后又常常想起友哥,始终放不下,还是坚持断断续续地把它写完。后来有人说我可能是看了余华的《活着》之后才想到写写苦难的乡邻,其实不是,那时我根本没读过《活着》。后来我专门找来《活着》认认真真读了一遍,于是我想起一句不知是谁说过的名言: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有万千种不幸。但我的感觉却是幸福的家庭是各有各的幸福,而真正苦难的人才是一样的。

其实我也可以不写友哥。友哥比我年长得多,我们之间隔着一道岁月的深沟。我对他的内心世界也无法洞悉。他是个大后生时,我还是小孩。待我长大以后,曾雇请他烧过窑,锄过泥,我似乎没有亏待过他,更没有和他有过任何不公平的交易和过节。以至后来我出门在外,偶尔从城里回来一次,友哥总是不约而至,坐在我家客厅的一角,接过我递过去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他从不发言,只支愣着耳朵在认真听,讲到好笑或开心的事,友哥会扬起脸,舒展一些。每次散的时候,友哥走在最后。他站起身,把凳子挪到一边,胸前斜挂着那支三节手电筒,像冲锋枪般地横在胸前,对我留下一句:“阿雪,你歇喽,明日再聊。”便回家了。在某一年清明的一次回家中,我突然发现来看望我的人当中少了友哥,便叫小侄子去叫,侄子愣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正在纳闷,小婶对我说友哥死了,死的时候口里含着生米,手里抓着一个舀水的口盅,赤裸裸地跌爬在床下,蜷曲的身子已经僵硬。也许他是因为饥饿,想找饭吃,也许是因为口渴,想找水喝,反正一摔下就再没有爬起来。在此之前,友哥已经病了很长时间,本来村里要把他送进养老院,养老院看他一身重病,不肯收。队里便叫了两个人轮流来看护友哥,一人一个星期,看护的内容就是为友哥做饭,煎药,洗衣,三五天擦把身子。时间久了,看护的人也厌烦了,友哥又无子女,以至他死了究竟有多久都没人说得准。只有一个人说三、四天前从友哥住的屋子走过,还听见里边传出微弱的呻吟声……

友哥是什么时候死的,是不是死在清明节那天已经不重要了,因为我是清明回家拜山的,也是在这年的清明节才知道友哥已经去世。我虽然和他非亲非故,但他的死亡始终让我心间陡生出一种悲怜和惆怅。想想坐在我家客厅聊天的人当中,再没有那个闷头抽烟的人,再看不见那支斜挂在胸口的“冲锋枪”,让我有了惆然若失的感觉。

回来惠州许久,我对友哥的记忆挥之不去,他的许多旧事让我历历在目。我决定要写下他,记下他,向读者讲述一个真实人生,把一个苦难的友哥告诉大家。友哥的苦难离不开他身边的那群人和那个年代。其实每个人的幸福和苦难都是特定时代的赐予和身边那些人的作用。我不能说那个人是坏人或是好人,他们既是好人也是坏人,既是坏人也是好人。包括友哥我们也很难给他一个“好”或者“坏”的简单定义。但有一条可以肯定,友哥一辈子都没有过上几天好日子,友哥到死都没有熬出头。而友哥周围的人只是出自人的本性,贪婪也好,恶毒也好,自私也好、善良也好一概都是人性的使然。既然是人性的使然,又受到社会背景的客观支持,天、地、人都在共同努力塑造和“成全”一个多灾多难的友哥。这就是我的小说基调和这部小说创作的真正动因。

近有书商编辑来涵说要把此文收进一本文集,并要我附个简短的创作谈。虽然到今天也没有把握《友哥》能否得到读者的接受和认同,假若有一部分和友哥同年代的读者或者和我同年代的读者,还看得下去并会为友哥的命运感慨唏嘘,我己可以释然了,因为我已经向部分世人复述了一个苦难乡邻的人生际遇。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冥冥中是否存在宿命或由上帝主宰着芸芸众生贫贱富贵,乃至他们的喜怒哀乐以及对人性的探究和对底层人物命运的关注等等,都已有一群人来参与思考,参与讨论,参与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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