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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柏公”树的遗嘱

作者:为而(李笑天)  发布时间:2018-5-14 16:55:50  点击:801次


 

 

我能向谁求救?

 

 

 

 

 

 

 

 

 

2009329

1056

                                                                                    起笔於广州

 

 

 

前言

在拟写这封信的过程中,我经历了很长时间的挣扎,至少从19791980年起,足足超过了三十年!那时候我对“人”对树,对森林,甚至对水,对一切都极其朦胧,更可悲的可能是我对自己也一无所知。在成长过程中,只是常常听前辈们的一些回忆和似懂非懂的、但是能打动、能吸引后辈的故事。

因此,我究竟生在何时,从哪里来,名字是什么,为什么而活着也不知道。到后来“人”们给我冠上“伯公”树的原因我也搞不清楚,只懵懵懂懂,模模糊糊地听到“人”们的片言只语……但亲眼看到很多事实……

时至今天,长时间在长辈身边耳濡目染和亲身的经历,总算悟到了什么。但因身心老矣,无力说来,最主要的问题是:我已深刻地感到,我已时间不多,行将就木;深深地感到如果不为后来者说清真相,恐有失职责,枉此世间一行,也对不起列祖列宗和子孙后代——除非没有了未来;深深地感到“人”世间,树木的世间,万物的世间,什么是利,什么是害,深深地感到谁制造了利,又是谁制造了害……

因此,我不得不逼迫自己……只使口不能言,手脚也很快不能动弹,也要尽早立下遗言,给愿意看的看,给不愿看的丢掉……

 

 

 

 

 

一根老朽的“伯公”树

 

 

关于我的出生时间,有很多种说法,因为古时候很多父亲母亲对纪年的认识有限,什么公元前、后,什么天宝之年,等等,后来都混淆了,日久天长,老人们常把自己孩子的生日也给忘了。可是你的“人”类发明了什么科学方法,能准确测定我们另类的寿辰。所以到当代我经过你们有识之士的检验,才知道我确切的生辰——那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年代,那年是1368年,即明朝洪武元年,明朝开国元勋,明朝大帝朱元璋为收买人心,巩固政权,封陈友谅之子陈理为汉王,并在现在的所称的南京明朝宫殿西侧建筑汉王府。正是这一汉王府成就了后来大清帝国江南总督署和两江总督署,又成就了太平天国天王府和近代的总统府。这样一算下来,我竟然活了641年!

关于我的家乡,还有我现在生活了641年的地方,我的确不知道,又说我是遥远的北方来的,又说我是本土生的,因为年代久远,很难考证,但是我比较明确地知道,我现在生活的地方是所谓南方地带,因为我知道这里不会下雪,至少在我这方圆百里之地,再冷也只不过聂氏几度,你说怎么可能下雪呢?所以我不知道冷冻是什么滋味,但我越来越感到孤独的痛苦。

关于我的祖宗姓甚名谁,我不知道,因为我不会说话,不识字,没有意识,没有情感……这是你们对我们的一种认识,我不好辩解,其实没有辩解的余地。因为一切都以你们为中心,似乎一切都由你们主宰,我们没有说话争辩的权利,甚至没有生存的权利。越到后来,你们掌握了高科技,似乎掌握了整个世界,常常地你们要我们活就让我们活,你们会不断宣言像保护自己生命那样来保护我们。相反地,常常地你们要我们不活就让我们不活,就像对待路上的蚂蚁那样,踩死你们就活该,似乎我们的生命是你们所赐,你说,我怎么能知道我们是什么?

关于我们和你们的关系,我们是被动的,因为我们不识字,我们不会说话,我们没有感情和意识,你们老祖宗不是发明了什么儒家思想吗?总结过有一句名言:会说说都是,不会说无理!所以,什么理都在你们那边,我们是无理的,我们的存在似乎与你们毫不相干,我们与你们无亲非故,无宗亲可言,不同种更不同姓,互不相干,甚至互不认识,两个世界,两种物种,两种道德,两种哲学,两种……不,其实只有一种,只有你们“人”种,这就是过去641年来你们、我们之间关系的一种认识,我无话可说,不,我不会说话,不,我会看,不,我们没有眼睛,我们只有生命。

关于我们来到世间——活着的目的,我641年来也不知道,也从来没有思考过,只是越到近年,越感到不得其解,又越想得到其解。因为我看到你们生活变化与我们似乎息息相关,但是因为我没有头脑,不得其解,看到你们快乐过,看到你们痛苦,看到你们失望,看到你们谦卑,看到你们狂妄,看到你们爱心,看到你们良心,看到你们贪婪,看到你们中的一些家园和生命毁灭,看到你悲,看到你喜……我说不出来,我不得其解。

这些就是我、我们的基本情况。

从前辈的不断回忆和自身的经历中,我到现在已基本了解了我、我们的经历。你们现在的这个地方叫村,叫镇,叫县,或叫什么市镇,其实你们到南方的历史也和我、我们差不多长短,特别是我生于斯,长于斯的这个方圆百里之地,原来根本就是南蛮之地,虎虫遍地,古木——不,而是我们的祖先们——参天蔽日,没有人烟。你们的祖先正是641年前的前前后后,也是晚出生的前后,才从北方战乱中逃入此地,我是你们祖祖辈辈定居、生活、繁衍、不断毁灭、不断生长,喜乐、失望、痛苦、幸福的见证者,也是唯一的见证者了。现在看看,可能在960万平方公里上,据说在遥远的北方山区的晋祠才有两棵千年以上的先辈。而在南方,我孤陋寡闻,恐怕再也找不到我相彷年纪的老朽了,就连象样的我的同类的少年、青年也很难见到了,连幼年我辈也越来越少了!这就是我深感孤独难忍的根源。

我现在还能站立,但脚跟无力了,四肢也差不多瘫痪了,还剩下一口气,所以必须抓紧写完这封未必能寄出的遗言信。

我站在这无名的并不高的山上,但我一眼就能看见你们所有村庄,几百年来我无时无刻地注视着你们。其实我几百年来,从未休息过,也不知为何而活,为谁而守。眼前最近就是——我脚下的就是你们的李庄,往上也是你的分支,往下是黄屋,对面是黄屋,对面的上面是刘村,右上是陈村,中间是胡屋,有多少人——古代——现在,我搞不清楚,因为我不会说话,没有思想,没有情感——这是你们对我们的认识。说明你的祖先很聪明,选择了这个四面环山,中间一大开阔盆地的世外桃源。在这平坦的盆地上,你们的祖先勤劳勇敢开垦出一片片良田,劈山引水,披荆斩棘,建设了一个个美好家园。几百年来,虽然战乱连连,朝代更替,但是由于远离闹市,正所谓山高皇帝远,你们总是常常难得地得到间竭性的休养生息,你们的祖先还能偶尔唱出动人的歌声。在这开阔的盆地上,几条支流牵引着连绵四周的山林,流淌着涓涓山泉,汇入一条主流,形成了美丽的不大不小的大河……你们叫花果河。

你们家园的这条河,不是黄河、长江,不是雅怒藏布江,不是松花江,也不是岭南的东江、北江、西江,更不是漓江。她是一条涓涓细流,是960万平方公里上的无数涓涓细流之一。没有无数的涓涓细流,无以成就黄河、长江,正是无数的涓涓细流,才有了黄河、长江,正是失去了无数涓涓细流,罗布泊才会干涸,正是失去了无数涓涓细流,沙漠才成为沙漠!

我曾经看到:你们的先辈,还有你这年长点的晚辈,淌洋在花果河上,象喝你母亲奶水一样年复一年,河水滋养着你们的生命,热了,你们随意嬉戏在花果河上,喜气洋洋。曾几何时,鱼虾结伴,牛羊鸡鸭,林木花鸟相栖,潺潺水声伴奏出一曲动人的山间诗歌,多少年来,我被这美景所感动,常常不禁迎风飞扬……我因此有了生命……我因此能够活到641岁。

沿着花果河各支流往上溯,就能走进这美丽村庄,四周连绵环抱的深山,造物主把这些山脉相连,成就了你们人间风水师津津乐道的,一条条蜿蜒雄浑的龙脉。一座座山峰犹如一个个龙头擎起了方圆百里的自然生态系统,春夏秋冬与日月星辰遥相对应。为无数生物、生命造就了温床。在我们的蔽护下,曾经我们长期与你们,与一切生物和谐共处,生息繁荣。听祖辈们的回忆和自身的经历,得知这样的一个常识:当天降大雨,我们为你们接着,避免洪水对你们家园和生命的伤害;晴天或干旱了,我们为你们释放以我们身体承载的甘液,为你们解无水之苦;我们粗壮的身体,以及我们家族的全部力量,构筑成一个巨大的你们称之为森林的世界,还有我们与之共荣辱、生死相伴的各类灌木、花草家族们等你们称之为植物、动物的兄弟姐妹们,共同在千百年修练中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天然动植物体系——到今天,我活了641年,才知道这个体系就是我们的家园!也是你们的家园!到后来,你们学会了科学后,又发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秘密不是一般的秘密,而是揭示我们之间存在的理由的天机——你们能活着,最需要的就是氧气,氧气缺乏你们的生命就难于延续,一旦没有氧气,一切生命都不复存在,包括你们人类自己。你们分分秒秒吸入的正是维持你们的自身生命的氧气。可是你们呼出及排放的却是有毒的二氧化碳,这二氧化碳不是好东西,而是毒气,能致生命之死地!然而,我们却有神仙的本领——能为你们造出氧气,同时可以吸收化解你们动物生物排放的有毒的二氧化碳!另一个秘密是,我们这个家园能营造一个良性循环的生物体系。

时至今日,这个秘密的揭示——是何时揭示,我无法查考,真正揭示了我们对于你们的存在价值——存在的理由。这是谁的计划,这是谁的创造只有上帝知道!在这个神奇的家园中,你们无知地毁灭了我们,就是在毁灭你们自己!原来,这就是最简单的常识!

但是,这个至关你们生命秘密的常识,千百年来,却无人真正地揭示,更无人真正地作为自身生命保护的原则,去教育你们自己及你们的后辈——砍杀我们就是砍杀你们自己!

我现在活到641岁,我小时候听到过前辈讲过的故事。一千多年前,当大唐盛世即将终结的时候,新的时势造就出的黄巢英雄们,在越过江浙著名的飞霞山脉后,五十万大军直指南粤,那时候,我们的家园就象天国般美丽和神秘,这支大军就驻扎在我们的家园。这里不仅能收藏千军万马,而且蕴藏着丰富的大自然的赐品,还能为英雄们解决一时的食物,为英雄们打下江山作出贡献!看啊,满山遍野的野葛,薯茛,挂满枝头的各类野果,山珍无数,黄猄山羊、狐狸野猪、山鸡飞鸟,还有花果河的鱼虾,简直就是万物充足的粮仓!这一切都隐蔽在一望无尽的古森林的世界中。据说从那时起,一支肩负遥远祖先祝福的东方犹太人就开始了千年的不断迁徒的历程,直到与我出生时差不的几百年前,你们的一支小族群才在此停下了脚步。

我今天活到641岁了,我生长在你们李村的后山上,遥远的历史在记忆中越来越模糊,这也是老朽的标志了。但我从懂事的时候起,我与你们的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美丽的家园,我已离不开我的家园,我没有任何理由离开我的家园,也没有能力离开我的家园。我看着你们祖祖辈辈在劳作,子生孙,孙生子,子子孙孙,到现在还在不断的繁衍生息。我不知不觉已爱上了你们,深知和谐共处,共享自然的乐趣。因此,我不愿意看到你们离我而去,现在我越来越孤独,不断陷入痛苦与喜乐的回忆中。因此,要求自己尽快在行将就木前给你们写信,其实我也没有寄于多大的希望能寄到你们的手上,只不过更多的是自言自语,以打发剩下不多的时光。

我自从出生以来,我曾经知道:强大的大明王朝随着李自成的大军挺进北京而倾刻瓦解,闯王大军也曾得到我们祖先的保护;显赫于世界的大清帝国,往过太平天军的重创,辛亥革命一举成功,几千年的东方强邦不勘一击,终结了漫长的旧世界,我们的祖先也义无反顾无私地蔽护过太平军、北伐军和各路革命军;当东方大地即将迎来新的世纪之时,一支由共产党领导的革命军种子,从八一南昌起义失败后,也得到了我们家族的保护;那一年,日本侵华在南海登陆,当一路日本军进入我们的家园时,你们全村老老小小都投入了我们的怀抱而保全了生命……这些都已成历史,现在谁也想不起你们曾经与我们的生死之交了!

其实,我现在时时怀念的是我们失去的前辈和同伴。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无时无刻不停地怀念他们,他们为什么要离我而去,是自然的死亡,寿终正寝还是遭你们暗算明杀,天灾人祸?现在只剩下我孤苦伶丁地守候在这里,我为什么仍然守候在这里?我随你们而去好了,我要到另一个世界与你们团聚。这揪心的思念,使我终日陷入美好的回忆中。

当我出生的时候,你们的祖先正从遥远的北方迁徙到这里,是什么原因,不远千里,斗虎擒狼跋山涉水来到这南国美丽山村,现在已无法考证了,象你们李姓家族,据说是明朝的火德公作为首领,从北往南不断迁移,数百年中,分支无数,其中一支才落到这花果之地,可以想象那时的艰辛,他作为首领克服了无数的困难,带了两三个老婆和子孙们终于选定了这里作为新的家园。那艰难恐怕不亚于摩西出埃及。那时他们只带着日常细软和客家文化精神。开始了新家园的建设,那比起美洲新大陆的开发还早百年呢。没有建房的砖木,他们便就地取材,那山后的满山高大树木,正是你们现在视为大姓祠堂的桁梁,凭着你们祖先精湛的造房本领,很快就建起了一座规模宏大的李氏大屋,形成了正三进横三进格局的古代豪宅。这祖宗大屋,除了雕梁画栋之外,其中竟然蕴含着丰富的客家文化传统,正大门用坚硬的花岗石打造成巨大的门框和门墩,纵横三进布局完善的九个天井,全部用花岗岩镶边,正祠堂的所有栋梁和屏风都以花岗岩石作为基底,形成了一组组立体古画,每一组厅柱上都雕刻着行云流水般的行书对联。最令人瞩目的是正大门那副刚劲柔骨的魏碑风范的对联:“陇西是译,诸柱家声”赫然于上,还有中厅上廊前大屏风固定的上端凹刻着几个金光闪闪的行书大字:“耕读成善士,勤俭起廉公”。这种精神,已经激励了你们多少代人啊!如今,你们的后辈们已没有多少人能够记忆了。因为几百年来,你们这祖宗大屋宗祠到现在已面目全非了!今天,我虽然落到如此的孤独境地,自悲还来不及,但是当我遥望着你的祖屋日渐秃败的景象时,我竟然忘记了自己的悲伤,深深为你们失去旧日的家园和文化传承而悲痛!

我现在所居之山是你们李村的后山近山,曾几何时,我身边的弟兄们是何等之壮丽。就在我身后不远处一棵巨大的香樟,他肯定比我年长,那时他巨大的枝桠还遮蔽过我,我经常聆听他的教诲,他使我学会了什么叫谦卑和奉献,特别是那片槌(榛)子树,有的由于年纪太老了,中空成洞,是你们儿孙们捉迷藏的好地方,每当成熟的季节,我看到你们全村老老小小会高兴地采摘,由于槌子村太高大了,有一年你们那家孩子还因爬树太高采摘果实,不小心从树顶上摔下不救而亡!因为这事,我们可怜的那棵槌子树兄弟惨遭你们杀害!你们——祖祖辈辈都在享受着不劳而获的成果——因为你们从来没有为我们、为那片硕果累累的槌子树林施过一次肥料,浇过一滴水!除过一次虫!最有幸的是你们路过三急之时,偶尔在树底下拉上一泡屎尿,然而我们却无私的为你们提供了一切!

还有,各种各类的树木兄弟们像岭南优秀的兄弟荷树,他们是我的前辈,他们更是蓄水的能手,同时也可防火耐热,是我们的好榜样。我后来才知道,我的名字叫榕——是细叶的榕,我们宽广的胸怀,曾经历代都得到表彰,现在据说在南粤的某个地方因为生长着我的同类兄弟,形成的规模几乎举世无双,这个地方因此而闻名于世,获得了“小鸟天堂”的美誉!

这个地方,也因为我同类兄弟的存在,而成为一个名闻遐迩的风景名胜,我兄弟们成了真正的摇钱树!遥想他们,多么幸福!而我却没有那么幸运,在这里孤苦伶仃,行将就本,举目无亲!

还有,这里人叫“胡桃”的,其实后来才知道这种奇异之果,在台湾学台叫“莲雾”,据说大陆与台湾交恶60年后,国民党主席连战首访大陆北京,给共产党主席胡锦涛送的礼物,就是这种奇异的果子!这片胡桃树是一片的,有多少棵我已记不清楚了,在成熟的季节,你们全村人哪一个没有享受过他的美味?可是你们有哪一个给他施过一滴水?还有那片高大的甘榄树木,当然,他们是我的小弟弟了,但是每到炎热的夏天,结满枝头的甘榄(你的这里人叫黄榄)滋润了你们全村的孩子们!还有一种奇异果树——你们叫“至鱼味仔”的树,也是每季夏日,满树的果子足足让你们全村享用一个夏天!人们也没有为他浇过一滴水。

还有很多果树,我已记不起他们的名字了,但特别令人难忘的是一种灌木型的果木——名叫“盐霜柏”,秋冬天的时候,他竟然长出一串串结满盐霜的果子,你们只要一举手就可摘进嘴里,不用花一分钱,就吃到了人类必不可少的养料——盐!在陡处山体上,一片片映山红就象西洋油画红紫的鲜艳色彩映红了半个村庄,这种野生映山红花也是放牛娃的佳果,你们也没有为他们浇过一滴水!

在这满山果木、古木参天的山林里,各类花鸟禽兽,虫蛇蚁蝎和谐共生,特别是那巨大的鸦巢,高挂在树顶上,就象你们过节喜气洋洋的红灯笼!最爱唱歌欢的“百劳”鸟、满山蹦跳的画眉,在四季如春的南国,每天都演奏着美妙的交响曲。

有时巨大的莽蛇,会从我脚面溜过,我不禁俯身欣赏;各类鸟兄弟们每天每夜都无忧无虑地跳跃、栖息在我的身上,我不禁为他们欢欣祝福;当我脚跟发痒的时候,就有一群蚂蚁兄弟为我瘙痒,我不禁感激他们的辛勤和忠义!为他们的团结和坚毅感到敬佩和赞叹!

其实我更爱你们李村后山那片巨大的荷树林,也许是因为我身在其中的缘故,正所谓不识芦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林中,欣赏不到我们自身的美丽,而当我不远不近能清晰地看清他们美丽的身影的时候,才真正感到荷树兄弟们和我们森林的美丽和伟大。

那片荷树林,都是我们的老前辈,是你们开村祖先世世代代有意保护的镇村之宝。我几百年来不能前往一探遗憾终生。但从你们祖辈口中得知,最大直径五人合抱不过,最小的也比我粗大,他们几百年来用无私的心,滋润着你们。他们和我们这后山连接着远山连绵不断的龙脉,组成了一望无际的森林海洋。

你们祖祖辈辈生长在这森林海洋包围和美丽家园里,呼吸着饱含负离子的新鲜空气,你们祖祖辈辈茁壮成长:燃烧着森林薪火,你们祖祖辈辈饭足茶香;采摘着山药百草,你的祖祖辈辈身体安康;闲猎野趣,你的祖祖辈辈山歌朗朗。

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这是一片花果飘香的天堂,这是人与自然和谐的榜样!我虽然不能听、不能语、不能看、不能走,但是几百年来,我练就了一身定力,我可以呼吸、我可以感悟、我可以歌我可以泣;我可以悲,我可以喜;我可以生,也可以死;我可以正视,也可以选择回避……就这样,641年来,我被我们,我被你们,我被他们感动着、吸引着,我已深深地爱上了我们!我已深深的爱上了你们!我已深深的爱上了他们!世界其实很简单,就是他、你、我,我们的美丽家园也很简单,就是我、你、他!我641年来,今天终于悟出了世间最简单的真理:“我你他”!我为此创造出了一个英语单词:“IYSH”(哎伊时)就让全地球的我你他共享这普世价值吧!

但是,每当我沉醉于每次美好的回忆之时,一种惆怅和担忧之火立即在我心中燃烧。种种迹象和事实令我终日茶饭不思,寝不能安,除了百思不得其解外,也使我对继续快乐地生存下去失去了信心和希望!我反复反思和追问自己,我为什么会沦落到今天孤苦伶仃的田地?但没有谁敢回答我,你们总是故意地绕道而行,战战兢兢地,偷偷摸摸地疏远和回避我。

那些迹象和事实,今天我才恍然大悟!

641年来,你们、我们、他们的家园——花果之地已面目全非了。当我睁开这张老眼之时,就不禁老泪纵横,越到近年,甚至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常常发噩梦,已到了惶惶不可终日的地步,慨叹我们家园未来的命运……

641年前,你的李村的先辈只不过几十号人,花果之地十多个村子也不过几百号人,他们就是靠一把刀一把锄头一把火种,从花果河边开荒造田地,直到山脚下,水到的地方就耕种水稻之类的水生植物,旱地上就种豆栽瓜植果。看一片片整齐有序的梯田,象一条条丝带飘逸在美丽的田间盆地上,仿如贝多芬《英雄》交响曲的音符。几百年来,这些田地并没有因为你们添丁增口而增加多少,但却几百年来养育着你们几十号人、几百号人、几千号人,直到现在两三千号人。人口如虎口,你们都已深刻地体会到这一点。因此,当你们的祖先定居在花果之地时,我们之辈就开始了劫难的历程。一片片原始的——原生态的树林倒在你们先辈的刀下,烽火连三月,我们与你们之间的漫长战争就此拉开了序幕!那优秀巨大的杉木作了你的祖屋、祠堂的栋梁,南方特有的坚硬的桕木、杨木、枫木、香樟变成了你们可以炫耀、可以变卖的高贵家当;可吃的果子,为你们确保健康;可以治病的,你们为之收藏;婀娜多姿的竹子,变成了你们的工具,就连一铲泥土、一粒沙子,也为你们建造家园贡献了力量。你们从未造出过一样物质,而是依靠这些物质,你们找到了生命的源泉!我们可以造出氧气、储蓄水源、改善生态;水能养鱼,土能生出万物,不自夸、不索取,而你们只有索取,无限地索取,而不感恩、不惭愧、不兼卑、不知足,不劳而获、不友善、不自量力、不认识我们、不记得你们自己……

那一年,碰上改朝换代,当权者为了彻底消灭反对派,一把火点燃了果花之地的南边山脉,可怜的我辈们连同反对派,葬身于连续一个月的火海,三国五王,明朝永乐皇帝征伐过造大船的优良树木也化为灰烬,至今绝迹,只有山间的荷树前辈们才有幸得到部分生存,据说那年的那场火海,还烧死了几只老虎,被你们的一些前辈捡回虎骨,熬成了虎骨膏和泡了虎骨酒,直至现在你们有的人家还保存有上辈传下来的镇家之宝——虎骨膏、虎骨酒。感谢花果河,把那场历史的大火隔断在南山,我们北山才有幸逃过一次大难!

那一年开始,南面山的河流断流了足足三年——因为山上的植被全部遭到毁灭性的伤害,连蚂蚁也断种三年!三年后强大的自然恢复力——在没有你们人的破坏条件下——才使那片烧焦的土地逐步走向重生。宁静,美丽,四季如春的花果之地,又经历了好几代人的美好时光。但那些惨痛的毁灭山林生态的灾难,经过几代人后,已成为一种遥远的传说,连文字也没有留下。因为你们人总是以“人”为本,身边的一切都是你们“身外之物”,要不然,你们人,怎麽会常常自夸如何记载李、张、王、陈……的族谱——还代代相传呢!可是你们有哪一个族人曾记载过养育你们的大地之物——记载过我们之辈为你们、为他们付出生命代价的历史!?没有,千百年来至今天的所谓现代化的今天,没有听闻过你们记载过我们的历史,你们记载的只是你们作为“万物之灵”人的互相杀戮的历史,比如什么战争、什么英雄、什么功臣……这就是你们人的哲学——斗争、杀戮、谋财害命的哲学……

看到你们,我们常常战战兢兢,甚至如惊弓之鸟,我们不会走路,不会自卫还击,也不会诉之法律,我们是上帝所造,而且是专为你们“人”的好而生,但是好景总是不长。要不然,我们的长辈怎么一棵也看不到……

好不容易我们北面山熬到又一个历史节点上,南方又出了似太平军。又要造北方皇帝的反,几年间成就了浩浩荡荡的太平军,眼看我们又要遭殃了。两军相战,谁占据了高山、大山,谁就取得战略的主动权,可是那一年,太平军与清军作战,不知是正方还是反方,又沿着历史的惨迹——一把火点燃了我们为之骄傲的北面山,这一场大火比起百几年前那场南边山大火要大上几倍。可怜的我们远山的先辈的,几乎全部都葬身火海,我因为长在近山,火势未能企及,而幸免于难,要不然我怎么可能活到641岁的今天?

那一年,北面山的多条溪流也断流了三年!浩浩荡荡的灰烬,沿着花果河形成了一条巨大黑龙,窜到大江,投入南海,方园几百里地布满了黑黑的灰烬,风是黑的,雨是黑的,大地也是漆黑一片,花果村上十洞,下十洞,村村洞洞,罩上了一层黑纱。李林,共屋,张庄陈洞的人变成了非洲黑人……所有鸟类变成了乌鸦……但你们后山那片荷树前辈有一次幸免于难,那场大火后,我独自哭了三年!

幸好,北方天朝出了一位令后人推崇备至的能人——曾国藩,一举消灭了太平天国,大清帝国又平静、威震四海几十年。可惜的是洪秀全为天京天朝建立的宫殿——有我们花果之地的前辈的身躯——栋梁之一的天朝宫殿经不起湘军一把火——付之东流——正如后人悲写所言:十年壮丽天王府,化作荒莊野鸽飞。

你们多么伟大的人类啊!一把无情之火,倾刻间就将我们几百年修炼的身躯化为尘土!你们人类这些壮举足能证明“万物之灵”的“伟大”!也足以证明我们的“渺小”!他们的“渺小”!

我们的晚辈,我看着他们在大灾之后吸吮着大地的乳汁,沐浴着先辈的营养茁壮成长。花果之地,几十年间又恢复了生机,青山绿水又现花果之邦!鸟语花香飘荡在你们的村庄!看那,人间四月天:荷木白花满山遍野,荔枝黄花一河两岸,万木新芽一望无际,蜜蜂奔忙不知白天黑夜,鱼虫游戏不论山林河池,蟾蜍田鸡唱彻田野……我虽是老朽之身,眼前的景色,让我为之惊喜,让我为之歌唱,让我为之热泪盈眶!让我为之年轻200岁!让我钟情花果之帮,让我感恩上帝,为我们缔造花果之乡,为我们、你们、他们(“Iysh”——爱有时)造就爱的温床!

经历太平军的重创,天朝大清帝国元气大伤,一个个革命党应运而生,兴中会,复兴会,稍然兴起,中华大地又迎来一场千年大变革——1911年革命觉一举发动了辛亥革命——推翻了几千年的旧体制,建立了中华民国,然而在这历史大变革中,我们之辈也逃不脱新的灾难,好不容易成长一百几十年的花果之地的兄弟们,革命党为了建造军营和制造武器,我们之辈又遭到一次大规模砍杀,本来残留不多的古树好本又为革命作出了牺牲。随之而来的北伐——反袁世凯复辟的战计又打响,南方军界干脆在我们花果之地建立了反袁护国北伐根据地,从此我们美丽的花果之乡成为了革命战争的后方,于是大兴土本,我辈们又遭遇了一场历史性的劫难,革命军开山伐木,设窑烧砖制炭,我们花果之地连年飘荡着乌烟,一场持久的你们人的战斗和砍杀我们的战斗在历史的转折关头又打响了……我们无话可说,我们沉默不语,我们甘受宰割,因为,我们不是人,我们没有还击的功能,我们也没有申诉的权利……

这一场护法护国战斗,我们伤筋折骨,失去了维持花果之乡美丽形象的能力,连绵不断的生态龙脉已七零八落、残肢四散、气息掩掩……

然而,好不容易得到十多年的休养生息,由于国共之争,爆发了南昌起义,从此,结束了军阀之争,又迎来了共产党与国民党长达二十多年的武装斗争,我们花果之地又成了国共争天下的一个新战场,国民党围追堵截共产党,共产党组成游击队,进入了我们的花果之地——投进了我们的怀抱,国民党为了消灭共产党,同样沿用了历史的法宝,火烧花果山——我们又一次遭到历史的劫杀,这时期我们美丽的花果之乡,损失了三分之一的弟兄,共产党游击队由于得到老百姓和我们的兄弟们的保护,幸存了部分革命种子,为日后夺取政权保存了力量。我们又一次为你们人的战斗作出了牺牲……可是从来没有看到过你们对我们的感激,也从来没有看到过你们对我们功绩的记载,时至今日,翻开一本本历史,看到的都只是你们人的功过,我们不是人,我们不值一提,更不值得同情,可是你们从哪里来,是谁为你们提供了生命的源泉——氧气——水,建造你们家园的物质——你们可曾想起?

又是一个灾难的年代,那年,中日战争正式爆发。第二年,日军从南海沿岸又登陆直达中心城市,途经我们花果之地,你们大大小小十多个村庄携老带幼逃入我们的怀抱,而保存了生命。但是近山的我们兄弟们却又遭到了劫杀,日本军见花果之地四面环山,不敢扎营,一把火烧着了近山,使我们无数的年轻兄弟们被活活烧死,又是那些坚强的荷树兄弟们挺过了火海,大部分在烈火中重生,你们李村屋后山巨大荷树林巍然屹立,我们深深感到,随着历史的车轮滚前行,带给我们的不是福音,而是一次又一次的劫难。千百年来,我们默默期望,人啊人,应随文明进步,为我们消灾解难,可是历史给我们的现实是,你们非但没有减轻对我们的掠夺砍杀,反而给我们的灾难却越来越多!我们无法想象,你们作为“万物之灵”要将我们怎样?是不是我们的存在妨碍了你们的幸福?还是剥夺了你们的自由?

可怜的我们啊!这头走了日军,那头国共战场又在我们千疮百孔的花果之地开张!这是一场两军大型惨烈的战斗,千军万马,炮火连天,赤土百里,我们的兄弟们在两军的枪林弹雨铁蹄炮灰中又一次淤血沙场,斗士们的鲜血和我们兄弟们的身躯,筑就了一座座历史之碑,庆幸的是你们李林后山的荷树林仍然屹立,但是历经几百年的他们早已满身创伤,悲痛欲绝,他们悲叹历史的不公,他们中慨叹着人心的残忍,他们哀叹兄弟们的命运,他们为自己感伤!

也许是斗士们的鲜血和我们兄弟们的身躯肥沃了花果之地,我们的兄弟们又茁壮成长,三年断流的花果河又奏响了潺潺之音,伤残的弟兄们恢复了昔日的俊美,又是一个人间天堂的花果之邦呈现在这奇妙而残酷世界上。作为几百年的幸存者,我又一次为花果之地欣喜若狂!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和几百年来惊心动魄、悲壮惨烈的现实冲击,我已心灰意冷,不想苟活于世,更希望在下次早来的劫难中与兄弟们一齐壮烈殉邦!

又是一段美好的时光。

我看到:你们建立了新世界,打土豪斗地主,分田分地划山忙;

我看到:你们在那片古老的荷树林下集会批斗地富反坏分子,庆祝一个又一个胜利;

我看到: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嬉戏在花果河边和美丽的山林上;

我看到:我们的兄弟们沉浸在你们追求的喜悦海洋,迎来一个又一个满山遍野山花灿烂的春光……

我看到:我们、你们、他们的家园——花果之地,正沐浴新生的阳光……

可是,好景又不长。

是我们注定要消亡,还是你的前世今生与我们苦大仇深没商量。

“人民公社”、“大跃进”、“大炼钢铁”、“超英赶美”,又一场恶梦降到我们身上。

那时,林村开办了土法炼铁窑,没日没夜,用我辈们的身体作燃料的炼铁窑,象天上的星星,每当夜晚闪着神秘而激奋的光芒,又象月球的山丘,座落有序地排列在高高的太空上,你们李林、黄屋、刘埔,全民动员,投入了轰轰烈烈更无前例的特殊战场。可怜了我辈不管是古稀之年,还是青壮之躯,都倒在了你们的刀斧之下,成为了你们超英赶美的能量……整个花果之乡笼罩着催灿的烟火,从炼铁窑里升起的连绵不断的炊烟,形成了一条条巨大的黑龙,月夜盘旋在上空,直冲云霄——然而,这场特殊的人民战争,不多久就停炉熄火,稍稍收场。后来,才知道,听到你们人说,千辛万苦,掘地三尺,竭尽祖宗资源炼出的只能是废铁一堆——就此,我们的后辈才被炉下留情。

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劫杀——从此我们花果之地的生态受到了致命创伤!而我又逃过了一次历史的劫难!但我高兴地看到,你们李村后山的古老的荷树大哥们依然无恙。从此,我陷入了绝望,河水逐渐减少,昔日的花鸟虫蛇,山兽野雕兄弟们很难见到了,我已经时日不多了……

又是一个特殊时代的到来,我看到:你们经常锣鼓喧天,闹声四起,常常在你们李林后山那片古老荷树林里上演着一场场人间戏剧,又是学大寨,又是学毛著,又是闹什么,又是批斗阶级敌人,牛鬼蛇神。原来,你们正掀起一场什么大革命——后来才听你们人说:这又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战斗——名叫文化大革命!

你们闹,你们不断折腾,不断战斗,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与我们斗,其乐无穷。但是我们没有与你们斗啊!是你们要砍尽杀绝我们。

正是这场史无前例的革命,你们才使我知道我名称的由来——为此叫我“伯公树”?有一年,我已经有300多岁了,其实我记不起那一年多大岁数了,那一年闹春旱,你们到处挖水井,就是挖不到泉水充足的水井,在一位老人的指点下,你们找到了我根部附近底下,一挖就找到了一股清澈的泉眼,你们全村人高兴不已,认为我是“伯公”(你们当地人称“伯公”为某种神)于是在我巨大的根部交叉处立了一块碑石——我不知道你们写上了什么字,可是从这时起,你们村一传十,十传百,竟然摆上了香炉,敬拜起我这“伯公树”来了,一口井,一棵“伯公树”就被你们村子人制造出来了。从那时起,在我巨大的脚根下香火不断。尤其你们的农历初一,十五香火鼎盛,熏得我喘不过气来,但到了你们闹什么文化大革命之时,我才清静了十多年——但在这特殊的历史中,我竟然被作为“人”对待,文化大革命你们的造反派把我脚下碑石和香炉毁掉了,还开了一次专门批判我的大型群众大会,一派人认为我是反动的封建迷信的根源,要将我连根拨掉,另一派人则反对要保护我,我才是你们村民的保护神,要不然你们全村在大旱时都会没水喝,大家看着我脚下这口源源不断喷出清泉的井。村民们对我们批判大会只好草草收场,两派也偃旗息鼓,不欢而散,从此我得到了一段安静的时光。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忽然一天,石碑和香炉又摆到了我的脚根下,慢慢地香火又燃起,打破了我们宁静生活,使我这老朽之身陷入了乌烟瘴气的环境中。我无法忍受你们这人间烟火,但我无能力抗争你们强加给我的光荣称号——“伯公树”。一棵树神,一根神树!

原来你们把我当作了神!自那时起,我脚跟竖立了神位牌,香炉如鼎,烟火不断,尤其是你们的什么农历初一、十五日,我门庭若市,香火直冲云天,熏得我终日不宁,我深感奇怪,你们为什么把我当神,为什么花费本来穷困的你们的金钱去烧什么香,口念什么“啊弥陀佛,菩萨保佑”!我不会说——我口不能言,不会走,脚跟不能动,我不是人,我怎么能保佑你们这“万物之灵”?!

令我奇怪的是,忽然有一天,据说你们那里闹什么“文化大革命”,我脚跟的牌位被打碎,香炉被毁烂,你们还召集所有乡亲村民狠狠地批斗了我一场,你们念什么,把我也打成“牛鬼蛇神”,甚至拿刀向我砍杀——诉我没有医治好某人的顽疾,斗我没有使你们发财——穷困令你们饥不饱腹,田地长不好五谷,山林结不出果子……我竟然犯下了滔天大罪!于是你们从那时起再没人理采我,离我远去,我孤苦伶仃……你们再也不敢叫我“伯公树”了,但我看出你们敬畏我的眼神……

又多少个春秋过去了,因为寂寞,也没有了你们的折腾,我静静地,反而得到了休养生息,我闻不到你们的消息,看不到你们行踪举止,因为我已不是神,我进入了美丽的梦乡,再一次寻觅祖先、兄弟们的英灵……

忽然一日,锣鼓喧天,唤醒了我多少年沉睡的枝体,当我腑瞰脚根时,我看到了你们又在为我竖起了豪华的神位碑,斩新的香炉如鼎,香火如昼,人群如潮,你们又称我“柏以树”神!还为我披红挂绿,我仿如飞将军李广,出塞战捷凯旋班师抵达长安,我难道成了你们心中的英雄?命运的保护神?我无从确认……然而,我已将老矣!我自知远不如晋祠周柏英姿浪漫,比翼双飞;更不如陕北黄土高坡上轩辕帝柏刚劲冲天,几千年顶天立地,傲立东方,我只不过是白活几百年无能挽救祖辈、兄弟的窝囊废!当我被你们人间喧闹震醒,被你们人间香火熏晕的时候,我悲痛欲绝!

我看到:你们百村千户,男女老幼齐上阵,我们兄弟祖辈们又迎来了一场灭顶之灾——这一年,你们几千号人刀斧相向,把近山的远山的所有树木不分大小一律砍光,成为了你们的薪柴,那一年是公元1979年!

我看到:你们李村屋后的一片几百年荷树林无影无踪,那一年,你们的队长为了筹集春耕的肥钱,下令将这几百年残存的希望,一砍而光,连夜给国营的频临倒闭的大型糖厂——却一斤都没有卖出去——原因只有一个——全林、全镇、全县,农民们都在砍树——最后的树——后来听说你们什么“四人帮倒台”“干部乱入户——进城,就社员乱砍树”,这不是一场空前的劫杀!——我辈们残存的最后种子全军覆没,只是我不逃脱了一次死亡的命运——后来才知道,你们始终还敬畏着我这“伯公树”神,谁都不敢得罪我这个神!

我看到:花果之地的村村户户,三十年过去了,你们哪一户人家的柴草粪间没有藏着三十年前砍下的树木?可怜我辈们啊!几百年来,无数的养育着你们的树木们的生命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倒在你们“万物之灵”的手下!

我无言以对,我沉默寡言,我欲哭无泪,我再也不想苟且偷生了!我恨我无能,我恨我为什么不把所有的同胞们都变成一尊尊威风凛凛的神,为什么不在所有同胞们的脚跟下立一神位,摆一鼎香炉,让你们人间所有的“万物之灵”都顶礼膜拜!我们保佑你们,你们放下屠刀,互相敬畏,互相和谐!我恨不得化作你们,也为你们“万物之灵”立一尊神位,摆一鼎香炉——我们向你们顶礼膜拜,求你们保佑我们祖祖辈辈,我恨不得你们是我们的神!但我无能,我不是人!

当我被你们又一次折腾醒来时,我看到:我身边长久相伴的虫蛇鼠鸟不见了……

我看到:花果河之十洞十溪已淹淹一息,潺声消失了……

我看到:花果大河的竹林枯萎了,昔日的鱼虾不见踪影,河床浅露,水流近于止息……

我看到:百湖千沟臭不堪闻,苍蝇满地,正值荔枝龙眼花开时节,近山溪坡上的花香偶尔盖过了鸡屎猪粪的腐臭和农药的毒香——当南风起时,整个花果之地臭不堪闻,我之为之晕倒!我希望立即离开此世,去寻觅我们祖辈的故乡!

我日不能行,夜不能寝,不断的追问自己,白活了几百年啊!我们的家园在何方?难道昔日我们、你们、他们——IYSH(爱有时)的美丽花果之地是这般模样?

我行将就木,我不是人,但我能闻、能看、能悟,深感时日不多,仅能做的是把几百年的事实告诉世间,我走了,你们“万物之灵”行好!最好把我忘记!

 

 

 

立遗者:一棵641岁的“伯公树”。

28-4-2009封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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