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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荐(下)

作者:唐丽萍  发布时间:2017-9-12 10:42:19  点击:679次

11

莫小强大学毕业后没有工作,在家整天抱着电脑玩游戏。葛玉秀要莫可林找找关系,看能不能招工进铁路。莫可林拉不下面子。事情一拖再拖,没有着落。两年很快过去了,小强仍然在家闲着。

一年一度的世界献血日又到了。

下午,莫可林在外面搞完义工活动,胳膊底下夹着一叠宣传品,满头大汗回来。玉秀从母亲房间里伸出脑袋,对他说:“老莫,回来了?你先歇着。等会推妈到院子里走走。她今天不知怎么了,情绪烦燥,东西吃得很少。你带她出去散散心。我把家里收拾收拾,一会吃晚饭我叫你。”

莫可林走进房间,地上一堆脏衣物,玉秀正在帮老太太擦洗、翻身。问玉秀:“小强呢?他不在家?”玉秀朝隔壁努努嘴,自顾忙手里的活。

莫可林推开隔壁房门,看见小强趴在床上在玩手机,扬起巴掌拍在小强屁股上,喝斥道:“臭小子,没看见你妈在忙吗?在家整天无所事事,骨头都酥了!”

小强吓一跳,把手机迅速塞到枕头下面,跳下床,捂着屁股说:“干嘛呀?刚回来就往我身上撒气。”

老莫指着儿子继续数落:“你看看你,老大不小了,还在家啃老。”

小强嘟着嘴巴,跟老莫顶嘴:“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呀?僧多粥少求职难,像我这样大学毕业找不到事做的满世界都是,一抓一大把。你在外面今天帮助这个,明天帮助那个,什么时候想过帮帮我呀?”

老莫被儿子的话噎得半死:“你……”

玉秀听见父子俩在争吵,进来劝阻他们:“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再吵,奶奶的病又要犯了。”边说边拉着老莫出来。

莫可林把母亲抱上轮椅,推出门,在小区附近转悠。母亲患脑溢血后,半身不遂,右边的手脚失去了知觉,嘴巴歪斜,说话口齿不清,还直流涎水。有时记忆混乱,焦燥不安。医生诊断这是老年痴呆的症状,日常护理很重要。好在玉秀的日夜精心伺候,熬汤喂药,母亲的病基本稳定。刚才儿子的话深深地刺痛了他,自己确实对不起儿子,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儿子从出生到现在,他很少陪伴,学习成绩上不去的时候,也没有认真辅导过。最后,小强勉强考上三本,找一份合适的工作很难。

太阳快落山了,最后的晚霞和最初的晨曦一样,光照大地,温暖人间。住在小区的人们沐浴在夕阳下,陆续下班回来。教导员胡民辉朝莫可林走过来,微笑着打招呼:“瞧,老人家的精神不错嘛。”

老莫想着心事,推着轮椅,眼睛望着别处,没反应过来。

胡民辉上前拍了他一下:“喂,老莫,在想啥呢?”

莫可林意识到自己刚才失神了,赶紧陪笑:“嘿嘿,教导员,刚才跟儿子呛了几句,闹心。”

“哈哈哈,莫疯子也有闹心的事?”俩人边走边聊。

“可不是吗?我那小子整天在家好吃懒做,能不闹心吗?”

“哦,我想起来了,我听你说过,他待业有两年了吧?唔,我出个主意,你看行不行。”

莫可林问:“教导员有啥好主意?”

胡民辉停下脚步,环视左右没人,凑近莫可林,压低嗓音:“听说上面来了文件,要招一批防恐特保队员,待遇还可以,你儿子个头一米八,身体素质不错。如今,招警都要经过国考,对他来说太难了,干不了警察,干特保也不错。当不了正规军,就进武工队嘛。”

“真有这事?”

“我骗你干嘛?名额有限,复退军人优先,你得赶紧到‘上面’找人活动活动。”话说到这里,教导员拍拍老莫:“得,你自己拿主意吧,我走了。”

这个消息让莫可林喜忧参半,喜的是机会来了,忧的是“上面”没有人,两眼一抹黑。小强工作的事就这么悬在他心里了。

12

第二天上午,莫可林正在火车站安检口巡视,对讲机呼唤:“莫可林,莫可林,请马上到值班室来!”

莫可林接到命令,跑步到值班室。值班员朝楼上一指:“所长找你。”

“报告!”

“进来。”

所长室里站着三个人:所长沈长海,教导员胡民辉,还有李剑,三个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互相交换眼神。沈所长指着李剑对老莫说:“你们是老熟人,我就不介绍了。来,坐下来说。”他要莫可林坐在沙发中间,自己和教导员在他身边一左一右,李剑坐在对面,中间隔着茶几。看这阵势,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事情。

沈所长说:“还是请李主任介绍情况吧。”

李剑点头,对莫可林说:“老莫,今天我代表红十字会血液中心正式通知你:你的造血干细胞与一位女性白血病患者配型成功。”

“什么?你是说我可以给人捐献骨髓了?”莫可林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剑说:“配型成功后,还要看你是否愿意进行造血干细胞移植。当然,你现在不用回答我,回去跟家人商量后再作决定,越快越好。”

沈所长也提醒他:“老莫,一定要慎重考虑。”

莫可林心跳加快,说话有点语无伦次,但大家还是听明白了。他说,这件事早就跟家里的人商量过,母亲患老年痴呆病已经失忆,妻子儿子都不会反对。他等待了两年,总算配型成功,他愿意进行干细胞移植!

李剑握着莫可林的双手说:“老莫,谢谢你做出这样的决定。我马上回去通知医院做准备……”

“等等,”沈所长打断李剑的话,说:“莫可林是我们派出所的民警,他热心社会公益活动献爱心,我们完全赞成。我们关心爱护每一个民警,这件事事关重大,我必须向上级汇报。请等等。”说完,他离开办公室,在走廊上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沈所长走进来。大家都站起来,用目光询问:上级说什么?

沈所长告诉大家:“处长非常重视这件事,要求我们全力支持配合,为莫可林同志捐献造血干细胞提供方便,解决他的后顾之忧。我看这样——”他眼光落在教导员胡民辉身上,说:“民辉,这件事请你具体负责,安排莫可林休班,派专车送他去医院做移植。哦,对了,还有免票,给他申请一张乘车免票,按出差办理。”然后,对老莫说:“处长说了,你有什么要求和困难,都可以提,我们尽可能帮你解决。”

胡民辉站在沈所长身旁朝莫可林挤眉弄眼,又是打手势,又是咳嗽,提醒他儿子当特保的事。莫可林木纳,拘谨,迟迟没有反应过来。

沈所长又问一句:“老莫,有困难吗?”

莫可林胸脯一挺,表态:“没有困难。谢谢领导!”

“唉……”胡民辉气急败坏,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沈所长满头雾水,回头看他一眼,继续叮嘱:“民辉,老莫的事迹你好好总结宣传,号召大伙向他学习。”胡民辉连连称是,心里骂道:老滑头。

事后,胡民辉说莫可林真笨,处长都表态了,你有困难可以提,儿子待业的事不是困难吗?

莫可林苦笑,说这事跟捐骨髓的事搅在一起,怎么都不好意思开口。

“你呀,真是死心眼!”胡民辉嘴上骂他,心里却在打主意。既然处长非常重视,又要我具体负责,有上方宝剑,还有充分的理由,不如直接找办事单位照顾。这回你沈长海别想跟我抢功劳。主意拿定,他对莫可林说:“行了,你安心去捐骨髓,小强的事我帮你想办法!”

“真的?”

“我啥时骗过人?”

玉秀听到老莫配型成功的消息,愣了半天,喃喃自语:“不是说成功率很低吗?怎么这么快就配上了?”

晚饭后,莫可林在阳台上跟小强说当特保队员的事。玉秀给婆婆喂过药,悄悄掩门上楼,来到刘品泽家。

刘品泽牺牲后,玉秀心存内疚,经常主动来刘家串门,安慰刘嫂。刚开始,刘嫂把她拒之门外,不理不睬。玉秀也不计较,早早晚晚姐长姐短亲亲热热地叫着,一次又一次把好吃好喝的东西往楼上端,不厌其烦地拿热脸蛋贴冷屁股。时间长了,刘嫂拔凉拔凉的心总算被玉秀给捂暖了,不仅跟玉秀言归于好,还跟玉秀成了好姐妹。两个女人凑在一起说起各自的丈夫,你一句我一句,哭过,骂过,也笑过。

刘嫂觉得玉秀今天情绪很低落,话也不多,拿茶杯的手不停哆嗦,关切地询问:“玉秀,出啥事了?”

不问也罢,这一问,玉秀眼泪夺眶而出。“他、他要去省医院做骨髓移植!”

刘嫂马上明白过来,从茶几上抽出纸巾递过去,说:“我听说你们都报了名,这事你早该想到呀。”

玉秀一边抹泪一边说:“我以为他五十多岁很难配型成功,再过两年想捐也捐不成了,就当他最后疯一回,没想到……”

“玉秀啊,有些话我早就想问你,怕你介意,一直没敢说出来。现在想来想去,再不提醒你只怕后悔来不及了。”

“刘姐,你说,我听着。”玉秀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等刘姐说下去。

老莫献血献血小板这么多年了,这回又要捐骨髓,铁打的身子骨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吧。他现在身体怎么样?那方面还行吗?就是……夫妻生活,你没留意过?也没跟他提过?”玉秀脸庞发热,咬着嘴唇,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刘嫂换了一个话题,说:“也许是我多心了,你别往心里去。唉,男人心里想干的事,谁都拦不住。品泽在世的时候拼命工作,一回家就散了架似的,倒头就睡,干那事就是提不起劲。我跟他吵过闹过,还差点离婚,后来心一软,也就认了。你想啊,男人决定的事,谁能拦得住?你家老莫也一样。有时候我梦见品泽对我说,老婆,我好累,好累。我就说,累了就回家吧,我给你包饺子吃,羊肉馅的……”刘嫂泪水涟涟,抽泣着说:“其实,他不管走到哪里,都惦记着这个想家呀。”

“刘姐,我懂,你比我强。我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想跟你聊聊。”玉秀帮刘嫂擦眼泪。

“以前我恨老莫,现在想想,他是在做善事,品泽舍命都支持他,我还能责怪他么?好了,玉秀,咱啥都不说了。既然老莫铁了心要救人,你就陪他去省医院吧。前几天,我爹回老家了,婷婷在外地上班,我闲着没事,你把老太太交给我,家里的事就不用担心了。”

玉秀点点头,说:“刘姐,谢谢你。”

13

在妻子葛玉秀、儿子莫小强和血液中心主任李剑的陪同下,莫可林来到省医院接受造血干细胞捐献手术。

省医院负责做移植手术的是罗慧医生。罗医生身着白大褂,和几个医务人员站在医院门口早早等候他们。罗慧的身体略微发福,卷发用水晶发夹盘在脑后,戴着金丝边眼镜,嘴角微微上扬,从白大褂里伸出纤柔热情的手:“欢迎你们。”

莫可林有些激动,一眼认出来,罗晶晶!他迎上去,握手:“罗——哦,罗医生,您好。”

“怎么,老同学,还跟我见外?你的资料我看过好几遍,都能背出来了。莫可林,铁路警察,曾获得‘五星级无偿献血志愿服务奖’,有‘献血达人’的美称。哈哈,老同学,能给你做手术,真是不胜荣幸啊。”

莫可林惊讶地发现女人的年龄越大越耐看,罗晶晶脸上的微笑很温和,声音也很好听,抿嘴的时候显露出女性的成熟和优雅,想不到蝴蝶脱蛹后,会羽化成这个样子。罗晶晶呀罗晶晶,你飞来飞去,又飞到我眼前,什么时候改叫罗慧了?……

哎,又想多了,莫可林“嘿嘿”两声,局促中,笑而不语,与其他医务人员一一握手,听介绍得知受供者是外省的一位女性白血病患者,比他大一岁。

手术前三天,医院安排莫可林住在就近的宾馆里,开始为造血干细胞体外采集做准备。每天给他注射两针动员剂,促进造血干细胞的生长和释放。药物反应非常明显,莫可林周身发热,骨骼疼痛,肌肉酸胀,四肢发抖,白天晚上都无法入睡。玉秀扶他上厕所的时候,脑袋像扎进去无数颗钢针,痛得连脚都抬不起来。他怕玉秀害怕,咬着牙关开玩笑,说这回总算知道脑袋被门压扁是什么滋味了。要是在战争年代被捕了,他肯定是一个坚强不屈的共产党员,扛得住酷刑,绝不当叛徒。

玉秀见莫可林痛苦难捱,忍不住偷偷跑去找罗医生,老莫年纪大了,实在吃不消,看在老同学的面子上,能不能想办法中止捐献?

罗慧来到宾馆,仔细检查了莫可林的身体情况,将一封感谢信转交给他:

亲爱的志愿者叔叔,您好!我是患者的儿子,我母亲已经进入无菌舱,开始骨髓移植前的准备。谢谢您给了我母亲生的希望,是您无私的捐献,挽救了我们这个家。您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她委婉地问莫可林能不能挺住?莫可林心潮起伏,闭上眼睛,点点头,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放心,我不会掉链子的。

罗慧明白莫可林的意思,转身告诉玉秀这些都是常见的药物反应,停药以后会自行缓解的。省医院已经做过八例造血干细胞移植手术,不要担心。莫可林是我的老同学,我会尽全力帮助他完成这次捐献的。

第三天下午,罗慧又来到宾馆,坐在莫可林的床边一边观察一边跟他聊天,聊同学之间的趣事,聊大学里的生活,聊援外时的见闻,聊从医后的经历。莫可林刚开始迷迷瞪瞪地听她讲述,不时地点点头,搭搭腔。后来,不知不觉接过话茬子,说起自己高中毕业在家待业的事,当警察的事,献血的事,还有刘品泽牺牲的事。罗慧听着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向莫可林投来无比敬佩的目光。莫可林又激动又自豪,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

玉秀在旁边听得乏味,插不上嘴,悄悄离开了房间。

他们的话题不知不觉又回到捐献造血干经胞手术上。罗慧把省医院前八例的手术情况都作了介绍,捐献者有男有女,最小的捐献者是一位二十二岁的海军女战士,表现得非常勇敢。她的造血干细胞成功移植到八岁男童患者的身上,挽救了一条生命。俩人越聊越投机,越聊越轻松。莫可林几乎忘记了身上的疼痛,问罗慧为什么把名字改了?罗慧说她随援外医疗队回国后,就跟李剑结婚了,新房落在省城。办落户手续时,她把罗晶晶改成罗慧,心想要做一个贤慧能干的好妻子,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啊,她是李剑的妻子!提起李剑,罗慧两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说话的速度变缓了。大学毕业后,她分配在省医院工作,认识了同行李剑,俩人一起参加卫生部组织的援外医疗队,在埃塞俄比亚工作了两年。回国后,李剑调到省红十字会工作,派到新河市血液中心组建无偿献血志愿者工作队,而她一直留在省医院。这些年常听他说莫可林无偿献血的事迹,她很感动,要李剑平时多加关照。接到做造血干细胞移植手术的任务后,罗慧研究了莫可林的健康档案,详细询问李剑有关献血方面的情况,才告诉李剑她跟莫可林是中学同学。

原来如此。莫可林这些年跟李剑打交道,跟他那么投缘,自刘品泽走后李剑是他唯一能交心的哥们。他听李剑说过,妻子跟他是同行,在省医院工作,儿子在国外留学。但他从来没有问过李剑家里的具体情况,想不到他就是罗晶晶的丈夫,藏得好深哦!

罗慧临走时,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朝莫可林浅浅一笑,说:“我记得上次聚会的时候你穿的也是便服,什么时候看看你穿警服的样子?”说得莫可林难为情的,不置可否。

玉秀回来问莫可林身体感觉怎么样?莫可林捶捶脑袋,说:“疼,并快乐着,就像你们女人生孩子一样的感觉。”

“什么时候还老不正经!”玉秀白他一眼。

移植手术定在第四天上午。经过四个小时,罗慧和她的助手从莫可林体内15000毫升血液循环中采集出200毫升造血干细胞,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患者所在医院。莫可林成为全国第3943例造血干细胞捐献者。

手术结束后,莫可林面色苍白,泛青,回到宾馆,躺在床上休息。

窗外,天空非常晴朗,蓝天白云,一眼望去很惬意。李剑代表红十字会向莫可林献花,床头柜上摆着慰问品,媒体记者围上来,把话筒对准他,请他说两句。莫可林见到这阵势,把头扭到右边,问玉秀:“说什么呢?”

玉秀躬着身子,附在他耳边小声说:“你就说‘我是莫疯子’!”说完,捂着嘴笑起来。

记者们马上追问莫可林:“请问,刚才她说什么?”

莫可林傻傻一笑,指着玉秀说:“她、她问我想不想喝水?”

李剑把水递过去,莫可林和葛玉秀笑得更厉害,嘴都合不拢了。

这情景,被省电视台当场直播,许多人跟着笑起来。

14

得知莫可林回来,派出所民警早早做好了准备。当他一家人在车门口出现的时候,小龚和另一个民警跑过来抢着接行李,休班民警整齐列队,打着横幅“欢迎战友莫可林同志凯旋而归!”立正!敬礼!所长沈长海和教导员胡民辉上前一一握手,异口同声:“辛苦了,你们辛苦了。”两名女民警出列,把鲜花献给莫可林和葛玉秀。哗……站台上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客运员和旅客纷纷朝这边看过来。夫妻相视而笑,在民警的簇拥下走出车站。

派出所举行座谈会,莫可林介绍了做造血干细胞移植手术的过程,沈所长发表动员讲话:“全体民警要向莫可林同志学习,牢记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意,积极行动起来,立足岗位献爱心!”

会议结束时,胡民辉告诉莫可林小强的事办好了,集训三个月后上岗,不过,分配在高铁沿线车站,离家较远。莫可林很满意,小强也愿意去,一家人欢喜不已。

一时间,铁路警察莫可林捐献造血干细胞的事迹在媒体上广泛报道,各家网站争相转载,“献血勇士”、“热血铁警”、“爱心大使”、“铁血丹心”……这些美誉扑天盖地而来,把莫可林搞得眼花瞭乱。为了躲避记者的追踪,手机上显示的陌生号码他一律不接,义工活动暂时减少了一些。李剑理解他的处境,也没有打扰他。沈所长将他的岗位调整到日勤组,安排搞内保工作,不用“三班倒”,也不用在公共场合抛头露面了。

双休日,莫可林在家刻完第一百个木雕纪念品,从墙上揭下那张贴满红心的《中国行政地图》,提着玉秀给他准备好的篮子,里面装着水果、点心、羊肉饺子、竹叶青和香火,来到刘品泽的墓前祭扫。

他摆上食物,点燃三根香,把竹叶青洒在地上,默默地向战友三鞠躬。然后半蹲着,用手将墓碑上面的泥土一点点拂干净,说:“刘哥,我来看你了,还带了一些东西。”他把《中国行政地图》铺在地上,指着上面的红星说:“你看,我已经在全国每个省会城市和直辖市都献过血了,连香港澳门都去了,就差去台湾了。在全国献血百城,在新河献血百次的目标已经实现了。哦,对了,还有木雕纪念品,快看看,经你上次提醒,分大中小三个规格,是不是越做越精致了?徽章下面“爱的奉献”这四个红字你猜是谁写的?这个嘛——是‘绣娘’李剑写的。说来也巧,他是我同学罗晶晶的丈夫。刘哥啊,我的心思瞒不过你,当我知道他俩关系的那阵子,这心里头的感觉是……什么来着?对对,那三个词叫‘羡慕——嫉妒——恨’!好了,好了,不提这个,咱提这个干嘛?你再看看这字,那李剑长了一张关公脸,心思可比女人还细,扎针跟绣花一样,还写得这手好字。他说这是、是什么魏体字,字体饱满,雄健,立体感强,象征热血沸腾。对了,这是第一百个木雕,我把它留给你啦,你慢慢欣赏吧。”

莫可林把纪念品恭恭敬敬放在墓碑前,继续说:“刘哥啊,你在那边还好吗?那天你都跟我约好了,等我从成都献血回来就一起吃羊肉饺子,一起喝酒的。可是,我回来了,你……”说到这里,莫可林呜咽起来。然而,深吸一口气,接着说:“你、你替我的班,替我挨刀子丢了性命。我好悔,好悔呀,肠子都悔青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嫂子和文婷,我真浑!唉,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些年,一想起这事,我的心都在滴血。现在,我把造血干细胞给捐了,不管救谁,我就当是救你,也是救我自己。刘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刘哥,你放心,我现在身体很好。所长让我干内保,不用熬夜班,不用执勤巡逻,我还没适应过来……对了,家里一切都好,嫂子现在过得好,常跟玉秀来往,文婷在电力公司工作,听说还找了对象,一个单位的,你在那边就偷着乐吧。小强那小子干特保了,说起这事,还真得感谢领导关心,要不,他现在还窝在家里。

刘哥,好久没有这样唠了,你说咱们是不是都老了?所里那几个80后、90后用网络缉逃,把逃到天涯海角的嫌疑人都一个个逮回来了。哪像你当年搞案子那么费事,又是蹲守,又是追踪,搞得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还落得一身伤和病。现在高科技上马,咱们警区到处都安上了监控摄像头,还有无人驾驶侦察机在沿线巡逻,火眼金睛,智能化控制,神了。不过,有时我也逗逗他们:别看你们年轻,当年老子也年轻过;现在我老了,你们老过吗?哈哈,刘哥,你说是吧,老了就老了,谁怕谁呀?以后,我常来看你,还跟你唠嗑,给你带酒来……”

15

莫可林做完移植手术半年后,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搞得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以为对方打错了。

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男子的声音:“喂,请问您是莫可林先生吗?您是不是新河车站派出所民警?”莫可林以为是群众来电,回答:“是的,我是。请问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

对方大喜,高声说:“哎呀,兄弟呀,我可找到你啦!”

莫可林莫明其妙:“喂喂,你是谁呀?有事说事,别称兄道弟套近乎,肉麻。”

对方说:“兄弟啊,我就是接受你骨髓移植病人的家属,我是她的爱人。”

莫可林被搞糊涂了,走到僻静的地方,提高声调:“喂,你说什么?请再说一遍!”

对方重复一遍刚才的话,接着说:“我叫何峰,许昌的。两年前,我爱人卫敏芝患了白血病,人都快崩溃了。我们全家都寄希望于骨髓移植,天天祈祷能找到与她配型的造血干细胞。今年年初终于找到了,而且手术非常成功,现在恢复得很好。敏芝叮嘱我一定要帮她找到捐献骨髓的志愿者,一定要当面感谢救命恩人。兄弟啊,我可找到你了!”听声音,对方在电话里竟然哭起来。

莫可林心跳加快,这事奇了怪了。他知道,在造血干细胞移植过程中,捐献者的个人资料是绝对保密的,对方怎么会知道他的联系方式和工作单位?怎么会这么快找到他了?他不相信对方说的话,接着问:“喂,何先生,你能肯定是我呢?会不会搞错了?也许是别的志愿者呢?”

何峰收住哭声,一口咬定不会搞错,他告诉莫可林,在做移植手术的时候,医生告诉过他,给他妻子捐献骨髓的志愿者是一名五十三岁的警察。后来他在互联网上看到新闻报道——《铁路民警莫可林义捐造血干细胞》,从捐献的时间来看,与妻子做手术的时间非常吻合。他记下了莫可林的名字和工作单位,根据莫可林的年龄和所在地区域码,推算出他的身份证号码,调出他的个人户籍资料。最后,查出了他的电话号码。为慎重起见,他还打电话给新河车站派出所值班室,询问是否有莫可林此人,是否就是网络上报道义捐骨髓的那个人。这些情况都得到证实后,他肯定自己没有搞错。救敏芝的人就是莫可林!

莫可林越听越震惊,继续追问:“你怎么会推算身份证号码?你又怎么能调出户籍资料的?”

何峰说:“兄弟,我也是警察呀,我们是同行,比你大三岁。我是许昌市公安局技侦支队的副支队长,为了找到你,我只好以职谋私了。”

这回莫可林彻底相信了何峰的话,也领教了高科技警务信息手段的厉害。天随人愿,我救不了战友,竟然救了一位警嫂!

何峰把电话交给了妻子卫敏芝,电话里传来微弱而清晰的声音:“莫兄弟,总算找到你了,没有你,我不会重生。现在我身上流着你的血,我俩心血相连,你就是我的亲弟弟,我们、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

莫可林激动了,动情地说:“大姐,我们今生有缘,我这个弟弟就是为你而生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你一定要坚强,要挺住,一定会战胜病魔的。”

“好弟弟,我记住你的话,等我病好了就去看你,我想和你照一张合影。”

莫可林安慰大姐安心养病,盼着她早日康复。

何峰又在电话里与莫可林聊了好久,互通家里的情况,约定保持经常联系,最后依依不舍地挂了。

不久,莫可林换了一台手机,开通了微信,经常与卫敏芝聊天,鼓励她保持好心态。卫敏芝多次提出要到新河来看望莫可林和他的家人。莫可林怕她身体吃不消,婉言谢绝。

两年后,卫敏芝的身体基本恢复,体重增加到四十五公斤,所有体征指标正常。她没有跟莫可林打招呼,在丈夫和儿子的陪同下,直接找到莫可林的家,送上鲜花和果篮。见面的时候,何峰搀着敏芝向莫可林和玉秀深深鞠躬,泣不成声。何家儿子“扑通”一声,跪在他们面前,大喊“舅舅!”“舅妈!”莫可林慌忙扶起孩子,玉秀在一旁直喊:“使不得,使不得。”两家人走到一起,手牵着手,合影留念。

16

玉秀内退后,精心护理婆婆八年。婆婆去世的时候,她和老莫守在床边,看着老人慢慢合眼。她的父母去世得早,嫁给莫可林以后,把婆婆当亲娘,经常跟莫可林说,每天回到家叫一声“妈”,屋里有人应我,心里的感觉就是不一样。每次她与莫可林拌嘴的时候,老太太总是向着她,帮她说话。在铁路小区,老太太逢人就说媳妇好,是自己前世修来的福。

玉秀见刘嫂九十来岁的老父亲曾在战场上负过伤,现在还能拄着拐杖从乡下跑到城里看女儿,心想,只要好好照顾,婆婆的病情不再恶化,活到九十岁应该不成问题。可是不管她想什么办法,也没能让婆婆从轮椅上再站起来,老年痴呆症越来越严重,一年不如一年,身体肌肉萎缩,各种器官衰退,枯瘦如柴,最后活到八十三岁离开了人世,。

送走了婆婆,儿子又不在家,玉秀心里空落落的,一个人在家里转来转去,不知道干什么才好。她每天盼着莫可林早点下班,身边有个人说话。可是莫可林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白天,他心事重重,少言寡语,闷闷不乐。玉秀找他说话,他心不在焉,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腔,好像丢了魂似的。夜里,他常常失眠,一个人爬起来点烟,一根接一根。好不容易睡下去,呓哩哇啦说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梦话,醒来脊背上都是汗。夫妻亲热时,搂着女人光溜溜的身子,力不从心,长吁短叹。玉秀心里纳闷:是婆婆去世对他的打击没有调整过来?还是人到更年期开始走下坡路?或许应了刘嫂那天的话,老莫的身体真的搞垮了?

这天,莫可林靠在沙发上陪玉秀看韩剧,突然扭头问玉秀:“你说我们老了是不是也会患痴呆病?”

玉秀以为老莫想起了老太太,说“不会吧,刘嫂的爸爸九十岁了,也没痴呆呀?咱妈要不是摔那一跤,也不会的。”

“我上网查过资料,世界上目前最先进的医疗手段、最昂贵的医药产品,都治不好老年人痴呆病。美国前总统里根,英国前首相撒切尔,这些名人得了这种病也无药可医。你说,这个病怎么就这么难治呢?”

“说得也是,现在治不好的病太多了,也不光是老年痴呆病。”玉秀以为莫可林只是跟她闲聊,没有当回事,注意力仍然跟着剧情在走。

老莫拿起摇控器,把电视关了:“别看了,我想跟你说件事。”

“哎呀,等我看完这一集再说不行吗?”玉秀把遥控器抢过去,想重新开机。

老莫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我想死后把遗体捐了,做医学试验。”

啪!摇控器从玉秀手里滑落,掉进地上。玉秀慢慢站起来,歪着脑袋,像打量怪物一样,眼睛在莫可林身上扫来扫去,喃喃地说:“你是走火入魔了?中邪了?还是脑子进了水,神经断路了?”

莫可林站在玉秀跟前,两手搭在玉秀肩头上,低声说。“玉秀,我是认真的。人老了,所有的器官都跟着老化,过两年我满六十就不能再献血,没有能力帮助别人了。将来留下一把躯壳被火烧掉,怪可惜的,不如捐给医学试验,还能有点用处,这样不好吗?”

玉秀猛地推开老莫的手,用硬梆梆的口气说:“够了!你少跟我说这些大道理,我早就听够了!莫可林,你有完没完?有些话我憋在心里好久了!这么多年我什么都听你的,吃苦受累,担惊受怕,我都认了;你要献血,献血小板,献骨髓,我都依了。因为你是警察,你要当英雄!可是,我又图什么?你口口声声说想着咱妈,现在咱妈尸骨未寒,你突发其想要捐遗体,妈在九泉之下会怎么说?你想过我的感受吗?你想过儿子的处境吗?”玉秀越说越气愤,“这日子没法过了!”说完,怒气冲冲往门口跑。

老莫一看大事不妙,想拉玉秀的手,没拉住,急得直喊:“玉秀、玉秀……”

玉秀捂着脸大哭,拉开房门,摔门出去!

从结婚以来,莫可林第一次看见玉秀发这么大的火,他知道坏了,坏了。

玉秀冲出家门后,一连几天没有回家,莫可林如坐针毡,他知道玉秀不会去别处,肯定在刘品泽家。他不敢上五楼,甚至看都不敢往上看。每当他回家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总觉得楼上悬着一把利剑,寒光凛凛,直逼过来,令他胆颤心惊。但今天无论如何他都要鼓起勇气,爬上五楼,去找玉秀。

莫可林壮着胆子上楼,轻轻敲开刘家的门。刘嫂开门,把他堵在门外,冷冰冰的眼光,冷冰冰地口吻:“你来干什么?”

“刘嫂,我找——”

刘嫂双手环抱在胸前,倚在门廊上,下巴上扬,没有理睬他。

莫可林不敢再说,哭丧着脸,转身下楼。

“你给我站住!”刘嫂突然叫住他,高声数落:“莫可林,我说你都这个岁数了,还瞎折腾个啥?人之发肤,受之父母。死了,也要入土为安。品泽走了,我和孩子还能上他坟头烧柱香,嗑个头。你呢?把自己遗体都捐了,将来儿孙连个念想都没有,怎么对得起祖宗?你别怪人家玉秀想不开,她跟了你,也真不容易。这些年你整天就知道献这个献那个,帮这个帮那个,什么时候把人家放在心上了?你听着,我留她在这住几天,你回去好好反省反省吧。”

莫可林唯唯诺诺,离开五楼,心里连连叫苦:现在女人联手对付他怎么办?

17

葛玉秀一个星期都没回来,家里变得冷冷清清,空空落落。

莫可林餐餐吃榨菜和快餐面,吃得嘴巴都起泡了,肚子滞胀,泛酸水。

午饭的时间过去了,他仍然没有一点食欲,靠在沙发上看了一会电视,眼皮不自觉地打起架来,眼前一片空白,一个影子时隐时现,忽而在左,忽而在右。他拼命睁开眼睛,四下寻找,终于看清楚了,是罗晶晶!她穿着雪白的工作服,耳廓上挂着听诊器,左手插在口袋里,朝他微笑,然后慢慢转过身子。莫可林想去拉她的手。突然,身子浮起来,天昏地暗,狂风骤起,衣服被风撕成碎片,卷到高空无影无踪。他惊恐万状,想抓抓不住,想喊又喊不出来……阳光穿破黑暗的天边,云朵从远处飘过来,成千上万只粉红色的蝴蝶在云端旋舞,由远及近,纷纷降落在他的头上,肩上,臂上,手上,腿上。他停止了躁动,享受蝴蝶的亲吻,陶醉在一片粉红色的海洋里……

突然,手机乍响。莫可林一跃而起,揉揉眼睛,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刚才睡着了,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儿子小强打电话给他,说得了重感冒,在医院打了三天点滴,身体有些好转,想回家休息几天。莫可林一听,有了,赶紧打电话给刘嫂,请她转告诉玉秀:儿子病了。

听说小强病了,葛玉秀蹭蹭蹭地跑下楼,推门就问:“小强,小强呢?他怎么啦?”

莫可林见玉秀终于回来了,喜出望外,迎上去,“小强感冒了,想回来吃你做的饭。”

玉秀知道上当了,横他一眼,走进卧室。

门是虚掩的。莫可林侧身挤进去,挨着玉秀坐在床边,说:“小强今天晚上回来,住几天再走,你给他做点好吃的,调养调养身子。”

“是你要调养吧?干嘛拿儿子作借口?少给我装蒜!”

“嘿嘿,对对对,我也要调养调养,你看我这嘴巴,都快成猪八戒了。”老莫故意嘟起嘴巴往玉秀跟前凑。

玉秀看见他那滑稽的模样,忍不住“扑哧”笑起来。

老莫趁机把玉秀抱在怀里,向她道歉:“玉秀,都是我不好,你别再生气了,好吗?只要我活着,我一定好好待你。”

玉秀泪眼婆娑,幽幽地说:“老莫,你曾经向我许诺,我们要不离不弃,互相照顾,直到终老。我相信你的话,不管你干什么,也不管别人说什么,我都死心塌地跟着你走,陪着你疯。如果你把遗体捐献了,将来谁来陪我?我死了不就成了孤坟野鬼吗?老莫,求求你,别离开我,别抛弃我,我、我害怕呀。”

老莫紧紧搂着玉秀,眼泪巴哒巴哒直往下掉。“玉秀,这辈子是我对不住你,我欠你的太多,下辈子我还娶你,一定加倍偿还。”

“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捐呢?”

“玉秀,有一种感觉我也说不清楚。”其实,莫可林不是说不清楚,而是不想说,他不打算告诉玉秀那个奇怪的梦,怕节外生枝。“你知道吗?从无偿献血开始,一路走来,我觉得越来越充实,越来越快乐。把遗体捐给医学,能挽救更多的人,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如果将来人们一提起莫可林的名字,就能想到献血,想到救助别人,就是我一生的骄傲。玉秀,我最后这个心愿,你能成全我吗?”

“老莫呀……”

当天晚上,小强回来了,老莫又把捐献遗体的事告诉了儿子。小强并没有觉得意外,只是有些担心。他说:“老爸,你超前卫。要是你把遗体捐了,将来有人戳我的脊梁骨骂我不孝,要遭雷劈的。”

老莫说:“这个问题不用担心,我立下遗嘱,还有公证,没人会指责你的。”

“既然老爸决心已定,造福社会,献身医学,儿子就没话说了。”

莫可林终于说服了玉秀和儿子。他直接给罗慧打电话,请她帮忙联系医院签约接收遗体。事情交待完,他突然哽咽了,噙着眼泪说:“这事就交给你了”。其实,他很想说:晶晶,我把自己最后交给你了。

7月1日清晨,莫可林早早起床,洗漱后,从衣柜里挑了一套崭新的制服穿上,吃完炸酱面,还喝了一大碗面汤。

当着玉秀的面,他从抽屉里取出户口本、身份证、公证书、介绍信和遗嘱,连同玉秀和儿子为他签署的“遗体捐献申请表”,一起装进了手提袋。然后,将手提袋挂在门口自行车手把上,低着头,一声不吭,推车走了几步,没有回头看玉秀脸上的表情,轻轻说了一句:“我想好了,现在就去办手续。”

他跨上自行车,头也不回,消失在家门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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