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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小花作品《东江,东江》在《朔方》杂志上发表(2020年第五期)

作者:惠州作协  发布时间:2020-4-24 17:00:00  点击:290次



      我的日子每天都近于公式化:进货卖货,进货卖货。

      当然,也有不进货卖货的时候,平均一个月中总会有那么一天两天不想做生意,不想做生意的时候要不坐着公交车满城溜达,从惠州桥东开始坐车过东江大桥再到新城区江北,来来去去几个来回地坐。或是从这路车换到那路车,并不刻意在某处停留。我喜欢看这座城市的高楼大厦,喜欢看它们玻璃墙在太阳底下闪闪地发着光。喜欢看惠州东江的烟波浩淼,喜欢看惠城区金带街那些古香古色的老宅,喜欢看桥东那些见证历史的老街。它们肃静地立在那儿,不急不躁,时光慢慢流逝。公交车不紧不慢,穿行在楼群丛林里,一个站一个站的停,我很享受这种感觉,这让我觉得像是在老家屋后的河道里游泳,快乐但又有些晕晕乎乎。

      要不就一整天都跟猪似的躺在东江码头边那幢古旧的出租屋内,眼神空洞地盯着头顶那灰色的瓦楞发呆,什么都不想。有时我都觉得自己挺神奇的,可以做到大脑空空。

      那天是什么日子?我记不起来了,其实什么日子对我并不重要,反正那天也不知身上哪根懒筋发作,早上醒来后怎么都不愿去批发市场进货,就那样睁着眼睛直直地躺在床上,上晚班回来的的阿海拉门进来时满面春风,一身怪怪的香水味。看到我还没出门就凑了上来,一脸神秘:“鹏哥,我跟你讲,昨夜一姐们真是牛逼呀!那酒量!那豪爽!那大方!”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红色老人头,啧啧地说:“小费!要是每天都碰到这样的姐们就好了,一天100块,一个月就是3000,哇噻!相当于我一个月工资。”他啪啪甩了几下那张红色老人头,又放到鼻子处嗅了一下,一脸的陶醉相:“这毛爷爷闻起来都香。”闻完后又吞了几下口水,“妈的,那姐身材真是一级棒,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人还漂亮,我就喜欢这样的,最关键的一点是还有钱。”

      阿海,我的室友,20出头,初中毕业,来自偏远的贵州山区,来惠州的时间不算短,一年四季都过着日夜颠倒的日子。他说他来自贵州山区时我有些不信,在我的印象中,或是在我见到的贵州人当中,都是皮肤黝黑,身材矮小的。而这个阿海,身高一米七八,皮肤白皙,长相不俗,五官立体,体态风流,眼神妩媚,都说吴彦祖好看,这阿海,比吴彦祖还倜傥。都说人靠衣装,可我觉得阿海就是穿破衣烂衫都是好看的。他跟我讲他在酒吧工作,至于哪个酒吧,我不清楚,谁去在乎他这个,他没说,我也没问,没什么可问的。在惠州这座城市,酒吧遍地都是,他能在哪儿不在桥东就在桥西,明摆着,他住这边,每天都是走路去上班。东江码头归属桥东,而在码头附近,就分布着好几家酒吧,一到晚上,里面是灯红酒绿,杯觥交错,简直天上人间。我不问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那地方不是我可以消费得起的。听阿海说,里面一瓶啤酒的价格相当于外面价格的好几倍,我听了直咂舌,心想:奶奶的,那也太坑了,有那钱,我可以舒舒服服呆在出租屋里喝上一扎。别说啤酒我喝不起,那些红酒洋酒我更是喝不起。我没钱去酒吧消费,我只是个卖水果的小贩,来惠州桥东有几个年头了,圈里人都叫我鹏哥。开着台电动的四轮平板车,一年四季都在东江码头附近贩卖着应季水果。生意好的时候,一天可能赚个几百,生意不好或是碰到下雨,就只能收回成本或颗粒无收,我还要吃喝拉撒,要付房租,要帮衬父母,我没有闲钱去喝那个贵得离谱的酒,我还要认真攒钱。

      “我是有梦想的,我希望以后可以在东江码头附近开一家水果店,专门经营水果,除了国产的,还卖进口的。”当我双手枕在脑后,躺在陈旧出租屋的木床上和阿海聊起我的梦想时,阿海一脸不屑:“鹏哥,鹏哥,你得了吧!还开店呢,你知道开店的门面房要多少钱的房租吗?说出来吓死你,每月几万呢,而且一次性得交半年,你付得起吗?还有你每天进货的钱,那可是一大笔开支,别到时挣的钱还不够付房租,一个喝上30天的西北风。你可真是敢想,我觉我连梦都不敢这样做,还是老老实实呆在酒吧挣点轻松钱,你再看看我们住的出租屋,”他指了指那布满霉斑的早已在脱落泥灰的墙体,还有头顶那现代都市少见的灰瓦,“要是有钱,鬼才住这破地方,和我老家的房子一样,还沿海城市呢,都老得掉了牙,我都不好意思带女孩子过来。

      我敲着床头,纠正他,“这是遗址,知不知道?遗址,有纪念意义的,你看看这座城,哪里还找得到这样的房子,我每天晚上睡觉都似乎能听到几十年前东江人民与日本鬼子抢战的声音。”

      “得了,得了,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都老黄历了,老太太讲的你还真听进去不少。”阿海拿了毛巾和香皂,“我去冲凉,一夜没睡,困死了,你继续做你开店的梦,等我挣大钱了一定搬去宽敞明亮的大房子,到时我再捎上你,不收你房租。”阿海哈哈笑着推开门去了楼下卫生间。

      我们的出租屋正对着东江码头,房子与码头间只隔了一条马路,是一幢破旧的二层小楼,红砖灰瓦,虽说墙体斑驳,但房子依旧结实。一楼房东自己住,二楼租给我和阿海,二楼房间虽说狭窄,但却有个简易的阳台,围栏是用红砖交叉砌成的,有一格一格的空隙。围栏上方牵着一根电线,用来晾晒衣服。我和阿海都喜欢这个阳台,冬日里没事搬个凳子坐阳台上晒晒暖阳,看看东江,再东南西北瞎聊一会天,惬意得很。房东是个不差钱的老太太,人很好,老伴早已过逝,孩子们都去了香港她说,出租房子只是为了图个热闹,她说,她的孙子和我们差不多大,她说,孩子们天天喊着让她去香港但她不愿去,她在这儿住习惯了,习惯这儿的街坊邻居,习惯这儿的一草一木,习惯楼对面东江的潮起潮落。小楼的位置极好,正对东江,哪怕是躺在床上,只要打开门,稍欠身就可以透过交叉的围栏把东江码头尽收眼底。小楼的后面是桥东市场,出门拐个弯,几步脚就到了,这是一个老市场,也是条老街,虽说街道狭窄,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我曾在一个雨天的早晨慢吞吞把市场逛了一遍,街道两边的店铺琳琅满目,锁铺、杂货铺、修车铺、米铺、包子铺、药材铺、牙科诊所、成衣铺、床上用品、东江盐焗鸡铺除了商铺外,还有摆摊的,用盆装着新鲜东江螺丝肉及蚬子摆在地上,当然也有像我一样贩卖各种水果的小商贩,我是老江湖,一般不这个地段卖水果,在这里卖水果的一般都是新入行的新手,以为市场人多,生意好做。其实不是这样,来市场的大多是买菜的主妇,钱袋子捏得紧紧的,斤斤计较,眼睛盯着你的称,差不得毫厘,然后这里的小商贩太多,主妇们的选择也多,价格也提不起来我一般去商场附近,或是十字路口红绿灯处,那里没有什么竟争的同行,生意好做些。我从不担心和大商场抢生意,毕竟我们小贩水果的价格标得普遍比商场便宜得多得多,当然,我们小贩并不傻,价格标得便宜并不会少挣一毛,牛毛出在牛身上,只有错买,哪有错卖。原因就在称上,给客人9两称还是一斤称,这要看贩子的良心心狠给客人8两称的也有。市场往前右拐有一条专门经营河鲜与海鲜的巷子,别看这里白天安安静静,但太阳一落山就是另外一番景象,我曾在一次收摊后经过那里,那清蒸的蟹,椒盐的虾,姜葱炒的蚬子,碳烤的生蚝,哪怕是隔着几条巷子都闻得到香味有好几个晚上我都想爬起床寻着香味过去饱吃一餐,但想想后又忍住了,无奈地擦擦从嘴角流下的涎,不是吃不起,是实在舍不得吃。这里的河鲜与海鲜绝对新鲜,河鲜来自旁边的东江,海鲜来自惠东海,全是白天捕捞上来的,惠东离桥东不远,开车来回也就一个多小时。惠东有全国著名的巽寮湾和双月湾。我和阿海也去过,景色很美 ,海水清澈,天空蔚蓝,是个非常不错的旅游胜地。记得我们第一次去见到大海时嗷嗷大叫的就往海水里冲,从没见过那么广阔的大海。

      从深圳、广州、东莞或是外省来的有钱人都会在海边租个酒店住上几晚,吃吃海鲜,游游泳,看看日出,但我和阿海没钱,我们不住,也住不起,那海边酒店价格不菲,一晚得好几千,相当于我们一个月的收入,我们早上去,晚上回,坐公交车,来去也就十来块钱。

      海鲜巷子对面是一条更老的街道,全街的建筑为统一的骑楼,虽说陈旧,但依然掩饰不了过去的辉煌,街两边成两条长廊,商铺云集,里面很多的铺面招牌都成了古董,问老板怎么不换块招牌,都老得掉渣,老板说,这是老字号,不能换。这些不能换招牌的商铺大多经营着过传统风俗的喜丧用品,百货店及特产店。听房东讲,以前这儿是惠州最繁华最中心的地带,早在1938年时日本鬼子侵占惠州,在这条街上烧杀抢夺,以至于后来的破败。现在这条老街之所以保持着原貌没有因城市规划推翻重建,就是因为这里是历史的见证。

      出租屋外的那条马路叫滨江东路,如果穿过马路站在码头上面对东江而立,往东看,可以看到一座跨越东江的大桥,叫东江大桥,两头连接的是江北街道与桥东街道,远远看去,很是雄伟。往西看,在目光可处,可看到另外两座桥,惠州大桥及合生大桥,听说合生大桥夜景相当美丽,我没去近处看过,阿海也没去过,阿海说:俩个大老爷们晚上去看哪门子桥,逛桥得和女孩子去,那样浪漫。如果把头摆正了往前看,过东江,可以看到对岸繁华的都市惠州新城-江北,华贸中心是江北最为繁华地段,华贸大厦透明子弹头的建筑直指苍穹是江北标志性建筑。

      我继续做我的白日梦。手压在脑后有些发麻,我换了个姿势,眼睛无意间扫了东江码头,越过马路,我看见码头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秀发披肩的女子,从背影看是个年轻的女孩,但我不太确定,这年头,女人的年龄根本就是个谜,何况是个背影。

      那女子穿着一件碎花裙,肩头不宽,看起来很是苗条,保持着一个貌似手撑下巴的姿势面对着东江,也不知道在干嘛?其实坐在江边的女子能干嘛?不外乎是看看江水。江面宽阔,天气晴朗的时候,水面平静,哪怕是不抬头,透过江面还可以看到蔚蓝的天空,白白的云朵。今早的码头似乎比较安静,只停了一艘蓬船,其它的只应该是出去打渔还没回来,往日早上的码头吵吵闹闹,卖鱼的,卖虾的,卖蚬子的,卖螺的,还有买鱼买虾及蚬子和螺的,男人,妇人,老人,小孩,熙熙攘攘的人群,讨价还价。还有狗狗穿梭其中,眼巴巴近乎媚相地盯着杀鱼的妇人,希望讨得一副鱼肠或是一个鱼尾得于叼去某个僻静的地方啃食。很快,才十几分钟而已,渔船们陆续回来了,靠近码头后,渔民们互相看一眼对方的船舱,然后递上一枝烟,寒喧几句,哈哈笑着叫女人先上码头一起卸鱼。渔民们从不担心鱼的销售,江边饭店的老板们还在头天晚上就过来打好了招呼,“好鱼好虾都帮留着,千万别全卖了,那些来吃饭的老板们好的就是这一口新鲜。”万一哪天鱼没卖完也不打紧,把鱼杀了洗干净,头尾自己留着清蒸或煲汤,鱼身剔骨,切成长条挂在船栏杆上晾晒或风干,一样不缺买主。

      码头上热闹了起来,起早买鱼的主妇及老板们提着菜篮或开着小车三三两两地过来了,只见那女子起身往后退了几个台阶后又坐下,并没有返身,我盯着女子的背影想像着她的长相,渐渐的,那背影越变越模糊,直至变成了一个黑点。此时是早上的6点,瞌睡虫又爬到了脑壳里,我又睡了过去。

      再醒已是8点,太阳都晒到屁股上了。我瞅了眼隔壁床的阿海,睡得跟猪似的,也难怪睡得像猪一样死,人家一晚上都没睡起床后去阳台松松筋骨,猛然想起那个女子,我有意识地看下码头,那女子竟然还坐在那儿,姿势都没变,而此时,码头上人已变得稀少。买主们都已回去,码头上只剩几个渔妇在剖鱼,船只都泊在码头边上,渔民们正忙着各自手头的活。我变得有些好奇,站在阳台上想起还没有刷牙洗脸,等再出来,女子不见了踪影。

      吃了几个昨天房东老太太送来的惠州传统小吃阿嬷叫当早餐后又躺了下来是奇怪,懒劲来了,就是不想动,生意都不想做,就是想躺着,摊手摊脚的,躺成一个大字楼下传来刀落在砧板上咔嚓咔嚓的声音,是房东老太太在切菜,也是怪,老太太好像每天都有做不完的饭菜,我只要是在家,总能听到切菜声。那切菜声很有节奏,跟催眠曲似的,很快,我又进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已是中午,阿海刚刚起床,正抓着两个阿嬷叫吃,边吃嘴巴还不闲着:“鹏哥,你不会打算睡一天吧?你的梦想呢,想想梦想,想想水果店。”我有些迷糊,翻了个身,脸朝关着的门,脑海里冷不丁冒出了早上那个女子的背影,心想那应该是个美丽的女子吧,看背影都不俗。我不太想起床,就问阿海:你看看,码头上还有人吗?”“有,有几只苍蝇。”话还没讲完,阿海自己忍不住先笑出了声。他总是把码头上那几个穿着较为邋遢肥胖的渔妇比着苍蝇,说她们心好恶,人长得丑不说,还特会宰人。阿海这样讲是因为前段时间我们买黄鳝送给房东老太太时发现竟然比市场贵了近8块钱。其实8也算正常,这里的河鲜本来就比市场卖得贵,毕竟人家是刚刚从江里捕捞上来的,不光新鲜,且是野生。现在的人不就好这一口野生吗?他操起我床头的书甩了过来,“起来,起来,我们出去转转,多好的天气,闷在家里浪费化不来。”我说,“我还没吃午饭。”阿海抓了最后一个阿嬷叫递了过来,“还剩一个,你吃不吃?”

      和阿海下楼,看见老太太背对着我们在厨房里走来走去的,不知又在忙些啥

      四月的惠州已很热了,尤其下午一二点的太阳,跟火一样,我和阿海尽量往荫凉处走,在滨江东路转了转感觉无聊,阿海提议去商场看品牌运动鞋,我不愿去,品牌运动鞋对我来说是奢侈品,那都是有钱人穿的玩意。像什么阿迪达斯、耐克、新百伦、斐乐,随便一双正品都是上千块,就算是去年的老款打五折也得五百以上,太贵了,我得卖多少水果才挣得回来?阿海说,“去看看嘛,不买过个眼瘾也好,再说了,现在买不起不代表我们以后也买不起。”阿海把腿抬高,指了指自己脚上那双水货阿迪达斯,“这充装鞋早晚会被我扔进垃圾桶,没一点档次。”我笑了,说:“别别,扔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去捡。”阿海笑得肚抽筋,用手捅了我一拳,“瞧你那出息,你不是有跑步的习惯吗?我觉得你真应该买双好点的鞋,最好是带气垫的那种,听人家说,那鞋跑起来脚踩在地上像踩在烂泥里一样软,脚感特好,特舒服,不伤脚。我说:还有伤脚的鞋?”阿海又使劲捶了我一拳,我们说说笑笑推推搡搡往前走,在一个街口的拐弯处我看见了一个侧影,有些眼熟,我拍脑袋使劲想了想,想起来了,像是早上那个坐在码头的女子,只不过,早上那个是披着头发,现在这个却扎了马尾,但裙子还是那条碎花裙,外面多套了件围裙,只见她坐在旁边一棵树荫处,耳朵里塞着耳塞,嘴巴张张合合,有些旁若无人,而在她前面是一个煎饼摊子。“原来她是个卖煎饼的,”我想。我拉住阿海,说“我肚饿,你想不想吃煎饼。”我们绕到女子前面,“美女,两个煎饼。”阿海抢先着上前。女子起身抬头,取了耳塞,笑笑,说:“好,稍等片刻,马上就好,加鸡蛋吗?火腿肠呢?还是肉松?”“都放,我们不差钱。”阿海挥了下手,说。女孩没再说话,动作娴熟地舀浆,摊开,依次放鸡蛋、火腿、肉松,然后卷起装袋,整套工序一气呵成

      这是一个20岁左右的女子,气质脱俗,身材高挑,脸庞秀丽,眼神含水,活脱脱一个美女,可我想不通,条件这么好的女孩子怎么会在街边卖煎饼呢?凭她的条件随便在哪个公司做前台都比这强,至少不用风吹日晒。我正想着,女孩递过来用环保纸袋装好的煎饼,“拿好了,一个8块,共16,好吃再来。”

      我们边吃煎饼边往前走,阿海说,“这么漂亮的女孩子怎么摆摊卖煎饼呢,白白浪费了一个好身材,一副好面孔,这要是在我们酒吧做,随便陪客人喝喝酒聊聊天,

      都不知挣多少钱,啧啧啧。”阿海的眼神有些诡异,又说,“这煎饼味道不错,才8块,她不会亏本吧?我记得我们酒吧门口好像卖10块。”

      在商场转到5点后回家,啥也没买,其间一人喝了一杯5块钱的奶茶。回来的路上看见那女孩在那儿忙碌,面前有好几个人在等着买煎饼。上楼时,老太太看见我们回来,去厨房端了一碗艾叶粄送给我们当晚饭。6点的时候,阿海穿一身百来块的耐克运动装去上班,我站在阳台上看他吹着口哨慢吞吞地拐过马路,直至消失在街道口。我有些无所是事,坐床头想看会儿书,可却有些心神不宁,几行字我看了一小时也不讲了些什么,心怎么都静不了来,“活见鬼了!”我用书使劲敲了敲脑袋。罢了,我把书丢回床头,换上运动背心及短裤,准备出门夜跑。

我很喜欢运动,尤其酷爱跑步,心情好时我选择慢跑,享受快乐。心情不好或是心情浮躁时就快跑,出一身大汗后烦躁也就随着汗水排出了体外,也就什么事都没了。

夜跑其实是件很舒服的事,尤其是在江边夜跑,凉风习习,还有美丽的夜景可以赏。我在江边拉筋,踢腿,做着跑步前的热身动作,一个身影从身边慢慢跑了过去,带着耳塞,着一身品牌灰色运动套装,波鞋也是同一品牌。头发盘成一个髻,借着路灯,可以看见那发髻盘着极其漂亮,像朵花似的。我一惊,这不是那煎饼女孩吗?咋这么巧?一天之内见了她四次,这难道是缘分?我迅速向她身后扫了一眼,在确定她不是和男朋友一起而是一人独跑后我跟在她身后。

      江边的夜景极其迷人,横跨东江的东江大桥上灯光璀璨,长长的光影就像一条金色的带子在夜幕中穿行,仿佛不许东江睡去。

      女孩跑得不快,一直保持着每公里7分左右的配速,我也保持着差不多同等的配速离她5米左右慢慢跟着,我们沿着江边一前一后,在江边散步的人看来,我们俩就像是一对夜跑的恋人她的跑姿很美,除了看江景,更多时候我在盯着她的背影。有几次我都有跑上前的冲动,连打招呼的词都想好了,就说:“嗨!美女,晚上好!你也出来夜跑呀!夜景很美。”但我到底还是没有上前,一是不能确定她是否记得白天问她买煎饼的自己。二是又觉得那样鲁莽,搭讪太老套。思前想后,还是继续跟着,跑了差不多20分钟后,我特意加快了速度超过了女孩,我怕她误认为我是坏人,欲图谋不轨。毕竟这不是白天,如果是青天白日的在江边跑步,哪怕我跟得再近,她也不会有什么担心。快跑了大概5分钟再回头看她,她已消失在江边一个街道的岔道口。我有些沮丧,回去反正也是一个人,我又继续快跑了差不多半小时,直到把自己累得脚脖子抽筋浑身湿透才做罢。

      第二天早上5点钟就醒了,天还没太亮,江边的路灯还没有熄灭,昏黄的灯光映在平静的江面上,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我起床去阳台看码头,只见一个穿着桔黄工作服的环卫工人正奋力挥着扫帚,那大大的竹扫帚在码头上扫过来扫过去,沙沙的声音在宁静的早晨里显得极其刺耳,东江都快被吵醒了。除此外,码头上空空如也,打鱼渔船还没有回来。我打了个哈欠,准备回屋洗漱后去批发市场进水果,休息了一天,要好好挣钱了。可就在转身的一刹那,我眼角的余光瞄到了从远处慢慢走过的一个身影,一身红裙。走得慢慢的,跨部一摆一摆,披肩的长发在微风里飘扬,像电视里做的洗发水广告,身形很是婀娜。我一个激灵,这不是煎饼女孩吗?她这么早来码头干嘛?好奇的念头占了上风,我进屋挤了牙膏又跑出来,女孩坐在码头台阶上,侧面对着我,这回我看清了,她除了带耳塞,手里还有一本书,我煎饼女孩应该在学什么语言,英语?日语?还是什么语?天知道,难怪看她做生意的空档嘴巴还一张一合的,

      我讨厌外语,叽里呱啦的,一句都听不懂,也学不来,在学校时,我英语成绩长期在30分上下浮动,可恶的是30分还不是我凭本事考来的,而是靠猜来的。当年高考时就因为英语拖后腿而名落孙山我没有复读,也没去读高价大学,主要原因还是家里不宽裕。社会也是一门大学,我选择进入社会。

      洗漱完毕,倒了杯温水去阳台喝,楼下适时传来音乐声,老太太在听歌,竟然是周杰伦的歌曲双截棍,我呵呵笑了笑,这老太太和别的老人不同,别的老头老太太们听的大都是老歌,或是戏曲,只有这个老太太时髦,听的都是年轻人的歌。看了下时间,近六点阿海快下班了。其实都不用看表,老太太每天都是这个点放音乐,闹钟差不多此时,太阳已从远处高楼的空隙里探出了头,阳光洒在东江上,江面一片灿烂。码头上的船只三三两两的都在回来,买鱼的人群也开始在慢慢的向码头聚拢,才一会儿工夫,码头就热闹起来,附近买鱼的主妇也不讲究,穿着家居服就出来了,蓬头垢面,脸上还带着昨夜的睡意,一身懒散。稍远一些的买主或是饭店老板们则穿整齐,他们向各个摊点伸过头去,指指点点的,无一例外,在听到鱼妇报出的价格后买主们是睁大眼睛,紧接着来一句:这么贵?

      女孩从台阶上站了起来,可能是一个坐姿保持得太久,她扭了扭腰,又转了几下脖子,然后在各个鱼摊前看了看后就顺着江边马路往回走。我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红裙变成红点消失在街道口。

      阿海下班进来我竟毫无查觉,“看什么呢?那么入神?”阿海手里提着刚买的包子把头探到阳台外往码头上看了看。“这有什么好看的?每天都一样,卖鱼买鱼,吵吵闹闹的,6点多了,你怎么还在家?不去进货?”

      “迟了,迟了”我反应了过来,抓了车钥匙就往楼下冲。阿海在身后喊:“不吃包子了?”

在水果批发市场和批发商一番讨价还价后,芒果草莓、葡萄、桔子还有鸡蛋果悉数整齐地码放在了我的平板车内。回来的路上我开足了马力,平板电动车被我当成了飞机使,草莓和葡萄这两种水果好卖,但拿货不便宜,很容易变质,我得在一天内卖完,要不然就得烂在车上就得亏本。其它水果还好,不容易坏,今天没卖完明天可以接着卖,反正成本已收回,大不了便宜点清货。这世上太多捡便宜的人,5块钱一斤的芒果我2块卖,大家抢着买。

      赶回桥东时太阳已升得老高,阳光明晃晃的,劈头盖脸的撒在我

      的身上。炙热的阳光穿过我黑色T恤照进皮肤里,让人有些生疼。我开着车转了三条街也没找到一处合适的摆摊之处,商场门口,十字路口,好的路段及人流量多的地方都已被同行们早早占了去,没有了我车子的一席之地。在转第四条街的时候,我又看见了煎饼女孩,扎着马尾,红裙外面套着围裙,生意看起来不错,前面围着好几个人。我迟疑了一下,把车停在附近一树荫下售卖,空闲的时候我边不时打量女孩,边把草莓用一个个透明的小盒子装起来,一来是为了保鲜,二来这样看起来也显得高档,三来这样就可以论盒买,不用称,省了客人挑来挑去的抓坏了草莓的麻烦。整理完看女孩那儿没了客人,就赶紧跑去买了一个煎饼充饥,女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样子并没有认出我,依旧是笑笑,问我煎饼里面加什么?我的内心多少有些失落。还好,这里的生意没有我想像中的差,买完煎饼的人回头看到卖水果的多半会过来看看,至于买不买,那就要看这个卖水果的人嘴巴会不会说了。笨嘴笨舌与巧舌如簧那相差大了,我属于后种绕嘴皮子比较厉害。只要客人来我摊子上,哪怕不打算买,是伸个头过来凑凑热闹,我都能把她们说动了买几斤水果回家真正的是不怕你不买,就怕你不来。

      行有行规,哪怕是卖水果也要讲原则,进货后同行们之间都会事先口头报出一个统一的价格,大家都按这个价格卖,不能偏低,要不然就是破坏行规,是抢生意,会遭到同行们的排挤,直到把你挤出这个行业。我当然知道这个规矩。

      因为好的路段被别人占了去,为了把水果卖得快一点,我改变了一些策略,哪怕天气炎热,我嘴巴依旧像抹了蜜似的,不同的人都有同的称呼,什么姐呀,哥呀,美女帅哥呀,大叔大爷呀,反正让人听了心里暖暖的,虽然价格不变,但是水果随便让客人尝,足称后还稍带送点不贵的桔子。做生意就是这样,有时小恩小惠的很管用,会给你带来不少回头客。

      中午的时候又去煎饼女孩那儿买了个煎饼当午餐女孩的脸上是那种职业化的笑,对我并没有什么特殊化。其实这也很正常,人家一天要接待几百个客人,要摊几百张煎饼,还要在空余时间学外语,哪有时间去记别人的脸。谁记得到你你又不是吴彦祖,也不是金城武,没有长着一张帅气的脸,没有让人过目不忘的资本。

煎饼女孩好像是我的福星,我的一车水果在下午六点的时候乎卖完,最后剩一些被人挑剩的鸡蛋果,我用袋子全部装了起来,也不论斤了,一股脑5块钱全卖了。生意人嘛,哪怕是石头缝里都得挤出点水来。

      准备早早收摊,回家时我看了下煎饼女孩,她好像也卖得差不多了,远远目测粉浆桶,粉浆印在桶上的阴影已近底部。

      又跑去女孩那儿买了个煎饼当晚饭,虽说早中晚吃的都是煎饼,但不觉得腻。回到家时阿海已去上班,我们经常是这样,早上我去进水果,他下班回来。晚上我卖完水果回来,他去上班,常常十天半个月都碰不上面。

      经过一楼时看见老太太整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里面讲的是粤语,我听不懂,稀里糊涂的像听歌。我没有打扰,悄手悄脚上了楼,开门看见桌上有不少各种颜色的水果口味水晶钵仔糕,估计又是老太太送的。老太太的手艺特别好,每天变着花样做广东传统小吃,其实并不是老太太嘴馋,是她每天闲不老太太说她每天不干点活就全身不自在,每次做的小吃她只是象征性的尝尝,然后就送给我和阿海或是邻居街坊我突然就有些后悔,那袋鸡蛋果不该卖掉的,5块钱的事,又不能发财,送给老太太多好,上个月老太太还送了我们一大瓶鸡蛋果汁,冰镇过还加了蜂蜜,好喝得不得了。

      钵仔糕对我的诱惑力很大,其爽滑可口,劲道十足,口感Q弹,哪怕吃饱了饭我还是吃下了好几个。

      歇会后我数了数今天的营业额,除了本钱,我还净挣了好几百,不错的收入。其实我挺喜欢做这个职业的,主要是时间机动,不像在工厂上班,一天工作8小时或是更多,不可以偷懒,迟到早退都得扣钱,说好的保底和加班工资在月底天知道能不能全部进口袋。我多好,时间自由,想做的时候做,不想做的时候就歇着,想多挣点那就多花些时间,挣多挣少全凭个人努力。

      把明天要进货的钱数出来后,我看了看阿海的床铺,床上搭着几件未洗的脏衣服,床下还有好几只零乱的袜子在散发着怪味。有时我挺想不通的,他外表收拾得光鲜靓丽,自己的床铺却是杂乱无章。和阿海合租房子有近一年,他给我的感觉是:人挺好,就是不太务实,不愿吃苦,总想不劳而获。可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不好好努力,钱还会从天上掉下来?

      时间还早,我照例出门夜跑,心想着说不定又碰到那个煎饼女孩。果不出所料,那女孩真也在江边,我快速接近她后又跟在她身后慢吞吞地跑。

      接下来的日子里都是这样女孩早早去码头边学外语,一个多小时后离开,然后去街头卖煎饼,晚上7点至8点之间准时出现在江边,我几乎每天早晚都能看见她。于她,我是个陌生人,于我,她是个熟悉的陌生人。

      近来都像打了鸡血一样,每日早早去水果批发市场进水果,然后挑较好的地段卖在白天的时候我很难碰上女孩。偶尔看见也是我风风火火开车一晃而过的一撇都来不及认真看上一眼。

      因为白天很难见到煎饼女孩,卖水果时我就会过多的关注行人,对所有身材高挑、披肩长发的女子都敏感起来,哪怕是看见穿碎花裙或是红裙的我都会盯着人家看半天

阿海,我也有一段时间没碰上他了。

      某日中午,我在一家大型酒店附近摆摊,没客人时就看进出酒店的男男女女,这些进进出出酒店的男女们大多成双结对,但搭配很有意思,要不是丑男配美女,要不是丑女配美男,如果年龄相当倒也没什么,毕竟俗话说得不错:好汉无好妻,癞哈蟆娶仙女。但还有年龄根本不搭的,一老一少手牵在一起,乍一看以为是父女,再看不对,那表情明明暧昧。我正在心里给他们贴标签,一辆豪华私家车大摇大摆地在酒店门口停了下来,这是一辆价格不菲的奔驰轿车。我盯着车看,心想自己和阿海估计做到死也买不起这么贵的车,正想着,副驾驶的车门推开,阿海竟然一身名牌从里面出来,他没有看见我,而是很快绕到正驾驶处去拉车门,一个妖艳的穿着件坦胸露乳裙子的女子从正驾驶处嗲声嗲气的出来“:海,亲爱的,咱们今天吃大龙虾怎样?好几天都没吃了。”那女人竟然叫阿海亲爱的,听得我差点没恶心得呕吐,阿海一脸媚相:“红姐,你说吃什么就吃什么。”这是一个近50岁的女人,虽说浓妆艳抹,但依旧掩饰不了她的老态。阿海很是亲昵的上前搂了女人,并咬着牙朵说着悄悄话往酒店去。我一下愣住了,这女人不会是阿海的女友吧?什么眼光!这哪是女友?明明是给自己找了个妈嘛!想想,又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才20多天而已,这阿海的眼光变得也太快了吧?好像变得也有钱了,那一身行头估计要花他近一个月的工资。

      第二天后半夜下起了大雨,这雨下得让人万念俱灰,到早上6点都没有停的意思,远处的闪电像把利剑要劈开江面似的,有些吓人,闪电过后是雷声,远的近的,都像从头皮上滚过,雷声过后雨更大了,我站在阳台上怔怔的往外看,街道上没几个人,大雨像把大刷子似的在灰暗的江面上刷过来刷过去,江水有些混浊,泥黄泥黄的,没了往日的清澈,上面飘着不少的浮萍。码头上空空的,煎饼女孩没来,渔船都泊在码头边,静静的,像一张油画。马路上有几处雨水汪着,细听,还可以听到雨点打在路面的声音。

退回屋子,想看会儿书,但拿起书后发现根本看不下去,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口里很是苦涩,心里没着没落的,很是惶然。

      楼下传来了两声汽车鸣笛声,我从阳台探出头去,一辆宝马7系停在了我们出租屋侧边,我以为是老太太家来亲戚了。正想缩回脑袋,却猛然看到阿海坐在车里,开车的依然是个女人,但却不是昨日中午的那个,这个年龄不算大,四十岁上下,平胸,脸庞宽大,是个丑到极致的女人,只见阿海从副驾驶处探个头过去,亲了女人一口,并顺势捏了下女子飞机场似的胸,女子哈哈大笑,表情淫荡,手伸到阿海的裆部胡抓一气。阿海打伞出来,脸上带着比吴彦祖还帅气的笑容朝女子挥了挥手,女子按了一下喇叭后,就一溜烟地开走了,直到汽车开过街道的拐角,阿海才把那挥着的手放下来,换了一脸的嫌弃相,并使劲往地上吐了几口唾沫,然后抬头看阳台,我赶紧把头缩了回来。

      上楼来的阿海很快换了一副面孔,一脸笑嘻嘻的“鹏哥,我就知道你今天在家,这么大的雨你出不了摊,看看,我把早点都你带过来了,惠州宾馆的早茶:虾饺、叉烧包、肠粉还有糯米鸡,爱吃不?”我呵呵笑着,接过早点,说:唉哟喂!发财了?”。

      “哪有发财?

      阿海无话找话,“这雨可真大,很少看到下这么大的雨,对了,鹏哥,最近生意怎样?”

      我吃着早点,说,“还行吧,算了一下,离梦想大概还有1000多个日子的距离,不急,日子总是慢慢过的,急不来,只要我一直努力就好。”

      “你说还有三年多呀,好遥远的日子,每天风吹日晒的,我不想吃那个苦。”阿海脱下身上刚刚有些湿的衣服。

      那是另外一套品牌运动服,纯白,做工精细。很配阿海的肤色,合体的服装令阿海帅气的脸庞又平添了几分魅力。

      “这衣服不便宜吧?我的口气有点酸。

      “还好,千把块。阿海有点洋洋得意。

      把脚到我面前,“鹏哥,这鞋真的不赖虽说贵了点,但脚感舒服阿海顿一下,嘿嘿笑了笑,反正感觉就是不一样。

      我差点脱口而出:虚荣心做怪吧!

      那是一双纯白的波鞋,与运动装同一个品牌。

      “阿海,你不会把一个月的工资全花在穿衣上吧”我故意将他。

      阿海就讪讪地笑哪能?家里的钱还是要寄,我在努力挣钱。

      我没再说话,低头吃着虾,心想:努力?他有在努力吗?难道仗着自己的一副好皮囊在富婆堆里混就是努力?不分年龄与长相,有钱就和人上床,在床上努力吗?他难道不知做这个职业会让别人瞧不起?难道不知道社会上称这种人为先生吗?,对,我用的是先生二字,我较文明。

      我不想拆穿而让他难堪,就说,快去冲个澡睡觉,不怕一身脏睡不着啊,这雨看着一时半会停不了,我吃完早点就去市场买些熟食,中午咱们喝点小酒。

      鹏哥,你会喝酒啊?那咱们中午要好好喝一杯。好,我去冲个澡,一身脏得要死,。阿海的脸上有了厌恶的神情。

      阿海去冲澡,我打伞去市场,外面摆地摊的小贩因为大雨而都猫在了家里,我去了一家当地很有名气东江盐焗鸡店,往常经过这里总看到排着长长的购买队伍,今天却因为大雨把食客们挡住了。这是特色鸡,是广东的名菜。买了半只盐焗鸡,又在别处买了四分之一只烧鹅,一打烤生蚝,还有一碗麻辣凉拌蚬子,全是硬菜,看看,忘买酒说实话,我平常不喝酒,但人嘛,总得放松下自己,每日风里来雨里去的为了什么?偶尔也要慰劳一下自己的胃。走进一家烟酒行时我这样安慰自己。也不知我搭错了哪根神经,还是鬼使神差,我竟然挑中了瓶50度的洋酒好贵呀!掏钱时我心都疼得在滴血

      不想那么早回去,和烟酒行的老板聊了起来。老板也乐得和我聊天,反正也没别的客人,大雨让各家的商铺门可罗雀。

      雨下起来没完没了,感觉天都要塌下来

      近中午,估计阿海差不多该醒了才吞悠悠的回去。老太太看我提那么多菜就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哪有喜事?就是想吃点喝点。

      我们一顿饭吃了差不多一个下午,其间阿海的手机响了两次,但他看了来电显示后却没理。说:“喝酒,喝酒。”我们一直碰杯,喝得酣畅淋漓,后来我醉了,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的,阿海什么时候出的门我不知道。

      酒间我记得问过阿海一个问题,至于什么问题,在第二天早上酒醒后却怎么都记不起来了。只记得阿海讲了一段话:生活这种东西,不是说你可以首先辨别好坏,再去选择,其实辨别了又能怎样?如果能够那么简单地进行选择,谁不想选择一种最好的生活,谁不想最富有,最高雅,最自由,最体面,但有时候人是身不由已。我只有初中学历,除了一副好皮囊外,一无所有,可我需要钱,很多的钱,我没得选择。

      我好像什么都没讲,其实我能讲什么呢?记得阿海讲过他家的事。他家在贵州的山沟沟里,住的是老房子,一下雨就到处漏水。有兄妹四个,都在读书,他老大,初中就辍学帮父母干活。父母没有文化,收入全靠在地里刨。

      我能讲什么?重新建房子要钱,他自己娶妻的近10万礼金要自己挣,父母年老后养老要钱,弟妹读书要钱。

      我能讲什么?

      雨不知是什么时候停的,有可能是前半夜,也可能是后半夜,但有什么关系?反正停了,我又可以开着我的板车出门做生意了。昨日的大吃大喝严重拖了我梦想的后腿,今天得努力挣钱往前迈一步。

      煎饼女孩在早上5点左右的时候如期出现,我在阳台看着女孩的背影时给自己打气:如果今晚碰到了无论如何要上前打招呼。说来也是怪,都一个月了,就是没办法正常和女孩开口说话。除了那句,“一个煎饼,加蛋加火腿加肉松。”

      出门时阿海还没回来,其实我知道他现在都不怎么回来,十天半月回来一次算好的,我从他的床铺变化可以看出来。

      近几天发现菠萝很好卖,利润很高,就是削得辛苦,一天下来,手都发胀起泡。但我不怕吃苦,只要能挣到钱。进货的时候我放弃了别的水果,拖了一板车菠萝回来,同行们都说:“鹏哥,一天的菠萝削下来手都累得没力气吃饭,你不怕累呀。”累?怕累就不卖水果了。我在心里说。

      进菠萝时我不像别的同行,好货差货各一半,以次充好掺着卖,欺骗顾客,我不,便宜坚决不贪,拿的都是较好的货,香甜不涩口,虽说进价稍贵些,但也值,好吃回头客就多,我走量,一样挣钱。

      累是肯定的,一天下来,脚也酸手也酸,脚是站酸了,手是削酸了。晚上近七点回到家,用热水分别敷了手和脚,本想躺下来休息一会,看看时间后又一身精神地出门去夜跑。

      夜跑只是个借口,我在江边左顾右盼慢悠悠的,可左等右等也不见煎饼女孩。我正纳闷,一个声音冷不丁冒了出来:“等人?”煎饼女孩不知什么时候跟在我身后,说话间又一下跳到了我前面。我一下窘得不行,怔在了那儿,如果是在白天,女孩一定看得到我的脸胀红得像猪犴,还好,现在是晚上,江边桔黄的灯光掩盖了我的窘态。我有些语无伦次:“没,没啊。”

      “真的吗?那我继续跑了。”女孩做出拔腿要走的样子。

      “是,是在等人。”我急了,脱口而出。

      “等我吗?”女孩调皮地笑了笑,说。

      我更窘了,不知说什么好。以往口吐莲花,现在成了哑巴。

      “你吃了我4个煎饼,夜跑跟了我32天,盯着我看了64次。对不对?你以为我不知道?”女孩直直地站在我面前,抿着嘴笑。

      她掉过头,指了指远处我住的房子,“每天一大早就站在阳台上盯着人家的背影看,你说说,是不是你?”

      “原来你知道?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以为我不知道?太小瞧我了,你那目光跟火似的,我的后背都快被烤化了。”

      “你后脑勺长眼睛了?我惊愕不已。

      “傻了吧!”女孩咯咯笑了起来。“我随身带着小镜子呢,你每天早上站在阳台涮牙洗脸啥的我看得一清二楚。”

      现在我真的傻了,站在那儿目瞪口呆。

      “走吧!陪我走走。”女孩笑笑。

      在认得她的第33天,我终于知道了煎饼女孩姓多,一个少有的姓氏,叫美丽。我说,“什么?叫米粒?”女孩就笑喷,“mei li,美丽,不是米粒。”我也笑喷,说,“我知道,故意的。”然后我们一起笑喷。

      我们沿着江边慢慢往西走,美丽很自然地拉着我的手,像情侣一样。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她是个活泼的女孩,嘴巴一直在说,好像要把这32天未说的话全都补回来。在经过东江游的客轮时,美丽指了指,说:我们夜游东江好不好,一直都想去,却一直没去,要不我们现在买票?我就笑:“票要提前买的,不急,以后的日子长着呢!”美丽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也笑了。

      再往前,我们经过东新桥,然后走到了滨江西路,这是一条幽静古朴的街道,街道两边是高大繁茂的榕树,白天哪怕是骄阳似火,这里却依然是凉爽怡人。

      美丽指了指前面不远的惠州大桥和合生大桥,说,“我们要把惠州所有的大桥都走一遍。还有各个湖,你看,”美丽指了指左边的朝京门,“往里,过了这个门,就到西湖了,我们都要去,还要去红花湖踩单车,绕湖18公里。”

      我紧紧抓着她的手,说:“嗯嗯,都去。”

      “你要给我拍很多的照片。”

      “嗯,拍很多照片。”

      我们聊了很多,她问了我很多问题,但对她自己却说得极少,只说到今天为止,她来惠州已57天,卖了50天煎饼。我很奇怪她对日子计算的精准,她不说她来惠州一个多月,或近二个月。就像计算我认识了她多少天,以及我看了她多少眼一样。

      大约10点,我们准备各自回去的时候,我问美丽,“你知道我的工作吗?”

      美丽就笑,“你觉得呢?我这么聪明。”

      我突然又想起一件事,“美丽,看你每天带耳塞听东西,在学什么语言吗?

      此时我们走到了一个岔路口,美丽拐了过去,然后朝我挥了挥手大声说:“西班牙语。”

      在走了几步后,她停了下来,好像在下什么决定,然后突然掉过头来跑向我,站在我的面前,直视着我的眼睛,又亲了一下我的脸,很严肃地说“我们休息三天好不好?从明天开始,我们歇业三天,好好玩三天,行吗?”

      幸福来得太突然了,我怎么可能拒绝,我是如此喜欢她,她已是我梦想的一部分。

      早上5点的时候,美丽上楼来找我,在一楼碰到老太太,老太太一脸的惊喜,“哟!好俊的一姑娘”然后又转向我说:“后生仔,你女朋友呀?”我正不知如何回答。美丽对我眨了眨眼,上去拉了老太太的手,说:“阿婆,是呢,以后我会经常过来,会不会打扰到您呀。”

      “不会,不会,多来,多来,这后生仔是个好仔哩。”老太太乐呵呵地说。

      上楼来的美丽一脸坏笑,说:“本姑娘第一次来,不给点见面礼啥的?”

      我一下愣住了,这问题让我有点促不及防,不知好何是好。

      美丽扑哧一笑,“逗你呢。”然后伸开双手,拥抱了我一下,说,“这就是见面礼。”

      在环顾一圈房间后,美丽指了指阿海的床铺,“你的室友呢?”

      我一下还不好解释,就说,“在搏命挣钱呢,好久都不见他。”

      美丽就讲,“也好,我们过二人世界。”坐了一会儿后看见我那丢在墙角的一套电磁炉餐具,就说:“我们去买菜吧?我不太会炒菜,但会买,你负责做,我负责吃。”

      像很多的小夫妻一样,我们牵着手去的市场,美丽在各个摊点都停留,都问下价格,然后又咨询我的意见,我就开玩笑说,“今天女主人当家。”美丽就开心地笑,指了指蔬菜档,说,“那好,你负责买绿叶菜,我负责买海鲜。

      这当然没问题,我把500块钱给她,美丽笑笑后接了。

      十几分钟后,当美丽笑咪咪地提着海鲜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一下愣住了,一条多宝鱼,一只约一斤重的大龙虾,还有大闸蟹,天啊!估计得一千块打底。

      “ 偶尔侈奢一下,以后不会了。”美丽挽着我的手撒娇,说,“鹏哥,不许生气,我好久没吃了,想吃,你放心,没上当,我缠着老板打了折的,总共花了500块。”美丽又摊开手,沮丧着说,“你给我的钱全花了。”我当然不信,美丽至少垫了一半的钱。

      美丽撒娇的样子楚楚动人,我怎会生气?心疼她还来不及呢。

      只是,这些海鲜难到我了,我不会做。

      最后商量:只能找老太太取经。

      老太太看到这些海鲜就哈哈大笑:“后生仔,你们以后不过日子了?买这么多。”

      美丽就躲在我身后尴尬地笑。

      吃饭时邀请老太太一起吃,老太太直摆手,“我才不做电灯炮,你们享受二人世界。”

      美丽讲,“阿婆,你好可爱。”

 


      我们像小两口一样过了三天的家常日子,买菜,做饭,洗碗。其间,我们还走遍了惠州城区的角角落落。

      在我近26年的人生历程里,第一次觉得生活是如此美好,如此有激情,且如此有活力,如此有目标。我觉得自己已经触摸到了幸福。

      头两天,美丽早上来,晚上走。

      第三天的晚上,在江边散完步后她没有回去,我们做了一回真正的夫妻。

      干柴烈火,我们折腾了半宿后才沉沉的睡去。

      早上醒来时已是7点,一摸身边,美丽不在。我一惊坐了起来,在床头,我发现了她给我手写的一张纸,我竟然睡死到不知她什么爬起床来写的。

      “鹏哥,请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因为我实在做不到和你面对面地说再见,谢谢你对我的爱,当然,我也爱你,我其实认识你到昨天为止足足60天了,比你还早25天,我刚来惠州的第一天在超市门口就认识了你,当然,那时你还不认识我,你在专心地做生意,也不知什么原因,在看见你的第一眼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觉得你有些面熟,好像在梦里出现过。然后我还特意在你摊上买了一盒草莓,你估计不记得了。后来,我又在暗处观察过你几天,买过你几次水果,甚至偷偷跟着你去了你住的地方,我觉得我们上辈子肯定是错过的情人。为了让你注意我,我才每天转到码头边学外语,这些你都不知道,你都蒙在鼓里。在我们相处的这三天里,我很少讲自己,是因为我不知怎样介绍我自已,难道要让我告诉你我的父母在西班牙做生意,家庭条件很优越,告诉你我来惠州是因为和父母赌气,要在街头卖二个月的煎饼。告诉你我学西班牙语是为了落户西班牙不再回来,告诉你我的签证已办好。告诉你今天是和父母约定的日子,我得离开。难道我这样介绍我自己?我办不到。我爱你,但我却一定要离开。在刚刚过去的三天里,我们已经过完了我俩的一生,那就是我们今后柴米油盐的日子,再好也好不过这三天,它们代表了我们的一生。知道为什么是三天吗?因为三生万物,代表了无穷多。你肯定有好奇我对数字的敏感,其实不是敏感,是因为我知道和你在一起相处的日子是倒计时,亲爱的,我走了,带着我们的爱情,你会永远在我心里。愿你一切安好,美丽即日。

      我的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甚至没有办法呼吸,我想从肋骨中间把自己扒开,我想扒开一扇门,让大把大把的氧气清爽地吹进来,我挣扎着爬起床,我想去追她。可是还未走出大门我就停了下来,我不知她坐的是飞机还是火车,我去哪找?就算让我找到,那又能改变什么?抱头痛哭一场后再眼睁睁看她离开?那不是更惨忍?突然间,我感到浑身无力,瘫软在地上。

 


      日子是最不讲道理的,你过也得过,你不想过也得过。

      沉伦了一天后,我打起了精神,继续我的板车生活,我还得去卖水果,那是我生存的根本,板车上有我的梦想。

      我的话明显比以前少了很多,但进货的数量却越来越大,我拼了命挣钱,早出晚归,有时晚上生意做到近11点才回家,我怕回家,怕一个人单独呆在屋子里,因为里面全是美丽的声音及影子。阿海十天半个月露次面,衣着光鲜,每次过来都给我带惠州宾馆的早点,跟我聊他的未来。

      生意就这么做着,生活就这么过着。

      有半年没见到阿海了,我们都忙,都忙着挣钱,我在努力朝我的目标前进。阿海呢?不知他家的老房子有没有推倒了重建,也不知他有没有挣到他日后回家娶媳妇的彩礼钱。

      再见到阿海时一年已接近尾声,那天下雨,阿海过来找我,他还是很帅气,但精神状态却不是很好,有些憔悴。他说他请客在外面的馆子吃饭,我们去了一家档次很高的酒店,点了很多海鲜,上了洋酒,阿海说是上次让我破费了,这次要请我好好吃一顿,我们喝了很多酒,也说了很多话。阿海说他有些累了,准备回家了,不想再回来,老家挺好的,守着几亩田地就可以过一辈子,他说,人还是本分点好,不能想太多,健康最重要,其它全是身外之物。我和他碰杯,说,“干杯,干杯,阿海,半年多没见,你变了不少啊,说话都老道了。”阿海就拼命喝酒,一杯接着一杯,说,“经历的事情多了,人就变了,我明天下午就走,火车票都买好了。今天回去收拾下行李。”

      阿海的酒量一般,不一会就醉了,还好,我有把力气,直接把他背回了家。

      第二天停雨,我六点出门去了批发市场,临走时阿海还没有醒,我没有急着叫他,记得他昨天说是下午的火车票。

      中午急急的赶了回来,想送他一起去火车站,但阿海已不在房间里,他的床铺这次却整理得很好,被子叠得很整齐,两个箱子带走了一个,另一个在床底下放着,我打开看了看,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我又翻了翻,竟然在箱子的底层看到了一张血液检验报告单,HIV抗体检验结果阳性。我的内心有了一种不祥的感觉,我知道,不管检查什么,阴性是正常的,阳性就一定是有问题。但我看不懂HIV是什么意思。我快速下楼,去了离家最近的一个网吧百度搜索。

      显示器上赫然显示:艾滋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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